她很轻地笑了笑,像被人夸赞了的小孩一样,高兴又羞涩。
“我饿了,你饿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问他,问得很是认真。
楚天绪眼睫微颤,点了点头。
厨房正对着客厅,所以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能把站在灶台前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和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全神贯注到有些神经质。
开火时,她半躬着腰,双眼紧盯煤气开关,嘴里念念有词地像在调试无比精细的仪器一般,精确地调到某个角度后才直起身。
然后是加水,依然能看出她所需要的量也是绝对不多不少的,因为她倒最后半碗水时,让他这个看的人都替她着急了。
烧水的过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在一个一个报数,等到数够时,她立刻掀锅盖,好像迟上一秒那锅水就会炸了一般。
接着她放了一大碗速冻饺子下去,照例用手指头数数,数到某个数时就又弯腰调一次开关,然后再数,直到最后烧开煮熟。
楚天绪看着她像配制炸药一样,用小匙量着酱油、醋等调味品,连撒葱花都仔细数过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然后乐了、笑了。
他笑了,而且是从胸腔里荡漾开来的那种欢意,这是他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的情绪,很奇怪也很新鲜,但感觉……很不错。
两碗汤饺上桌,意外地饺子煮得很漂亮,味道也很好。
二十个皮薄馅多的饺子,一天一夜没吃饭的楚天绪,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这是他有史以来吃得最快,也吃得最舒畅最满足的一顿饭。
而他身边的那人,却才刚吃完第二个。
他不动也不说话,规矩地近乎有些乖巧,只是用余光时不时瞟她一眼。
“你……是不是没吃饱?你还要吗?”她不小心捉到了他的目光,然后眨着眼睛慢声问他。
楚天绪半垂着眼,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忠于事实和自己。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屈从于欲望,跟人说了自己没吃饱。若放在以前,简直是震惊楚家上下的大事。
家大业大的楚家,虽然富可敌国,但三餐一向都要求七分饱。端上桌的美食总是很丰富,不过能被允许吃的不多。
他从小就习惯了,再是想吃,再是没吃饱,他都不会显露一分。等长大了,他对食物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渴求了。
可是,这顿饺子真的很美味,很好吃,绝对是从未有过的那种滋味。
江雨棠也跟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直接从自己碗里舀了五个到他碗里,眯眼笑道:“给你吧。”
楚天绪双眼一滞,一时不知该看她,还是看她放在自己碗里的那五个饺子。
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别人碗里的东西,也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
“我妈妈包的,就是好吃。”她毫无所觉,边有些小得意地念叨着,边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了。
楚天绪顿了顿,最后竟似挡不住那碗里的诱惑一般,默默垂下头吃了起来,只不过比之前要吃得慢多了,像在反复咀嚼再反复品尝其中的滋味。
结果,江雨棠慢吞吞地吃完一个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轻轻地‘啊’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不确定问道:“我是不是……不能把吃过的给你?不卫生,对不对?”
楚天绪耳根热了起来,面上却是纹丝不动,垂头低眸说:“我不介意。”
她又轻声‘啊’了一声,然后似想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漾着笑意低喃:“家人之间是不会嫌弃的。嗯,我妈妈说的。”
楚天绪始终没有抬头,但余光一直在看那个人,看着看着,热意就从耳根蔓延到了脸上和颈间。
家人吗?家人啊……
那一天,直到他在她家的沙发上睡下,她都没有问他的名字,他又是从哪里来的等等等等,好像他是谁完全不重要。
她只是在那个湖边,在那场风雨中捡了一个人,只是捡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已。
长亭岛的海风吹起了窗边的白纱,也吹乱了陈年的回忆。
因低血糖而晕倒的人,被坐着全速游艇而来的医生打了针输了液,然后一睡睡到了满屋漆黑。
在一楼盯着鸡汤的楚天绪,隐约听到楼上有重物闷声落地的声响,心里一惊,忙关了火奔上楼去。
刚跨上二楼楼道,就听得那间睡着他心爱之人的房里,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声音,他心上一慌,再也想不起他足足预设了一下午的各种‘久别重逢’,只想快些赶到她身边去。
门被他大力推开,因黄昏时就变了天,窗外没有一丝星光月辉,而让整个房间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楚天绪‘啪’一声拍上开关,灯光乍现的同时,他却没有在床上看到他亲手抱着安放在上面的人。
他喉间一窒,慌得大步奔上前去。
两边床头的台灯都掉落在地,窗帘也被扯下半片,像是有人在惊慌失措中造成的。
而他唯一关心的人儿,此时正蜷缩在床头柜与墙角的空隙中,双臂交缠着抱着膝,膝间则深深地埋着她的头。那瑟缩的模样,就像那堵墙上如果有条缝,她一定会竭尽全力钻到里面去躲起来。
她那么害怕,怕得像整个世界都不再容她了。
楚天绪僵住了脚步,也凝住了目光,更是被冻住了整颗心。
他到底……对她犯下了多大的罪?
“雨棠……我在这里,我来了……你别怕啊……”他怎会来得那么迟,怎么会迟到那么多年?
他的声音已是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可还是惊得她更为惧怕和惊惶。
他不敢靠得太近,扶着床尾慢慢单膝跪在地板上,一手撑地,一手试探着向她伸去。
“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吗?你还记得我吗?不怕,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他一点点挪近,离着一臂之遥时,却也是再不敢往前了。
“别怕,这里只有我,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你了……”他咬了牙,发颤着的声音泄露了太多他的情绪,而这些情绪在这时候是最没用的,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知道他的怕和恨。
他要挡住袭向她的风雨,而不是成为那无尽的狂风暴雨。
他极尽耐心地等着,极为轻柔地唤着,一直一直,只为了让她知道,他再不可能离她而去。
终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含糊的声音,但他没听清,也猜不出来,只能轻声哄着她问道:“你想要什么?慢慢说,告诉我,好吗?”
隔了一会儿,那深埋着头的人才微微动了动,又低又哑的说了一句:“……别关灯,我怕……”
楚天绪眼泪夺眶而出,那蓦然泛起的痛楚,疼得他差点支撑不住自己。
但他却是温声含笑地对她说:“好,不关灯,我们永远不关灯……对不起,我再也不关灯了。”
第30章
江霖之开了一早上的会,开得整个人都黑雾缭绕,六亲不认了。
她一回到办公室,先把脚上那双原本该是最合脚的小皮鞋蹬了,换上了最近新宠幸的‘踩屎感’拖鞋。
脚底一陷进绵软的鞋里,从脚趾到脚跟全部都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和放松,舒服得让她终于不想骂人了。
值了,太值得了。枉费她众里寻它好几个深夜,又忍着失望退它八次货,总归是让她找到这么一双真正有‘踩屎感’的鞋子。
这真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大进步啊。
呀,好想与人分享啊,好想跟人炫耀啊,啧啧啧,要是江岚之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要往他脸上踩几踩,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踩屎感’。
江岚之,你就是那垛屎。真是气死她了。
江霖之深吸一口气,终还是忍不下胸口的郁气,狂灌了大半杯已凉了的黑咖啡,也无所谓那奇怪的要人老命的味道,拿起手机就拨了过去。
江岚之接得还挺快,一听声音就知道在轩城过得很滋润,一定是养得皮光水滑,快可以出栏了。
江霖之冷哼一声,直接连讥带吼地喷道:“江岚之,你自己摸摸看,你的天灵盖还在不在你脑门上盖着?”
“哟,火气够大的呀……怎么了?”
“杜少章脚踏两条船,瞒着家里和女朋友在外面养小三,怎么养着养着还把人塞我们公司来了?”她咬着后槽牙说。
江岚之轻笑一声,没当回事道:“就是帮个忙。那女的最近闹得他心烦,就想给她找个地方待一待,而且我也没让人给她开高工资啊。放心,像她那种人,干不了多久的,到时她自己就走了。”
“是吗?所以,你就让这么一颗老鼠屎,来坏了我一整个设计部的粥?”
“怎么了嘛?”
“江岚之,我告诉你,杜少章乱搞是他的事,他小三自己不要做人也是她的事,可有人到我眼皮子底下来搞事,那就是他自己想找死。”
“哎哎哎,江霖之,你别乱来啊,杜少章已经跟家里闹得快要崩了,你别再去火上浇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