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晚归的徐映云女士在门外喊了一声,江霖之此生最怕她妈了,脖子一缩,顾不上她爸的探究,忙三步并一步地先逃上了楼。
关上房门的时候,她听到她妈柔着声跟她爸说:“……我听岛上的阿林叔说,离着咱们家不远的那幢房子……就建在崖石上那幢,好像住进去一个年轻人了,可能是去采风的画家之类的,反正也是整天不出门宅在家里那种……”
“没打扰到小雨吧?”
“人家也不爱出门,打扰不到。”
“长亭岛都快荒废了,怎么还有人往里住?莫名其妙的。”
“现在的年轻人想法不一样,就追求那种环境吧。”
“别烦着小雨就行……”
江霖之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锁住,不想引起她妈的一丁点注意。没办法,徐女士最近对她的终身大事兴趣太浓了,她也是真怕了。
还有,楚天继是不是脑子让门给夹了?他好好做他的高冷霸总多好,非要做那些多余的事干什么?将功补过吗?这不是摆明了让她爸对她严刑逼供吗?
其心之险恶,令人唾弃。
江霖之郁闷了一晚,第二天避着她爸妈,早早就出门上班去了。
长亭岛,依旧烈日当空。
楚天绪刚做完整套力量训练,冲了澡,端着营养师配置好的营养餐,重新回到了二楼阳台。
一边偏头去看他已了如指掌的江家院子,一边挖了一口那糊状的营养餐,一入口就拧起了眉,受了万般委屈似的抿着唇顿了好几秒,才誓死如归一般吞咽了下去。
真他……的难吃。
他极为悲壮地看着手里的餐盒,又绿又黄又黑的一大垛,这就是几百万请来的专家调配的?看着怪,闻着怪,吃起来更怪。
呕……猪都比他吃得好。
忍了又忍,想着自己定下的目标,再是痛不欲生也照常吃了下去。
没办法,以前的他才不会管那些专家们说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必须得让自己健健康康的,绝不能太瘦也不能太弱,因为他一定要成为那个可以挡风遮雨的人。
一吃完,他就恨不得把餐具直接顺窗口扔海里去。什么玩意?确定吃这个不会死得更快?
忍无可忍,他给丰华山别墅的管家打去了电话,开口就说:“能不能让那几个专家配些给人吃的东西?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他们自己试过没有?”
管家愣了愣,小心回答:“您的身体不一样。专家说了,一开始得吃这些才能打好基础。”
“那得吃多久?”
“最起码一个月……”
楚天绪闭了闭眼,淡声道:“那你跟我一起吃,这样才能更好地了解我的进展。”
管家苦了声应道:“好,我陪您一起吃。”这不是逼着他去催专家们换菜单吗?
楚天绪挂了电话,很轻地哼了一声,十足傲骄。
刚抬头,竟看到了那一直没动静的门廊,这时候正慢慢被人推开了玻璃门,然后有一个纤瘦的人,动作又轻又缓地迈步走了出来。
楚天绪伸手将自己眼前的玻璃窗无声拉上,生怕那边的人抬头会看见他。
他这三天,每天都在这里望着那幢房子,夜里更是借着星光月辉,想像无数种自己如何出现在她面前的可能。
可越是想的多,越是不敢面对。他怕,他怕她不想见他,怕她恨他怨他,怕她早已不要他了。
白色的长裙被风微微吹起,头发半挽半散着,院里的光亮映得她整个人像笼着一层浮光,让他再是眼巴巴盯着也看不清楚。
终于,她从门廊下挪了出来,又慢慢走下三级台阶,再继续温吞地往前走到白色石子铺成的小道上,然后抬起双臂伸了个足有二十多秒的大懒腰。
楚天绪看着,勾着唇角笑了。
对,这才是他记忆里的江雨棠,永远慢吞吞,永远软绵绵,让她身边的人也跟着安宁平静下来。
哪怕是本性凶残贪婪的恶兽,也因为她的轻抚而掩住了嗜血的本性,变得温顺又良善。
印象中,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急不缓,伸个懒腰都比常人要多花双倍的时间。可是,他就喜欢看她那样,自由地生长着,自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正看得出神,看得入迷时,那弯腰去花丛中捡拾枯枝的人,忽然身子一歪,竟是一头栽了下去,侧摔在石子路上后便再无动静了。
楚天绪吓得心脏都差点跟着停了,脸色全变地转身就往楼下冲去,不到十秒钟就赶到了一处围墙边,借着坡度,他一纵再一跃,直接就从那一人半高的围墙上翻了过去。
这是他这几天反复观察来观察去,找到的最佳进入院子的方法。
没办法,他想过无数可能,就是不敢去想那种他去敲门,而她开门笑着迎他进去的可能,因为那种幸运在他看来是最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他就一直在琢磨一些‘歪门邪道’。
幸好,闲着无事想过的可能性,竟真的派上用场了。
落地时踩坏了两株蓝色绣球花,花瓣飞溅,毁花者却根本无瑕去看去怜。
他跑着直奔向倒地不动的人,顾不得那满地的白色卵石,单膝重重一磕,跪着把人抱扶在了怀里。
双臂间的实感和暖意,刹那间让他激动地全身发颤。
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胸口处的人,那么瘦那么脆弱,只是望了一眼,就逼得他双眼刺痛并泛起了泪雾。
有晶亮的水滴在眼前掉落,他也不知道是额上的汗,还是眼里的泪。
他颤着唇角,却是喊不出她的名字。
太多年了,怎么会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他怎么会丢下她这么多年?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这么多年?
楚天绪咬紧了牙,才把汹涌的情绪全部死死压住。心痛到极致地一声闷哼后,他搂紧了怀里的人,一个使力站了起来,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用面颊紧贴着她微凉的额头,快步走进了屋里。
第29章
那个雨天,那个孤寂沉哀的少年,被天真柔善少女捡走的雨天,像一个起点,也像一个结,让少年少女们纠缠着同行于那个夏天。
回到家时,天色已黑透了。
楚天绪跟着江雨棠走到老城区的一幢临街居民楼,借着昏黄的灯,上到了三楼。
从头湿到脚的江雨棠把门打开,一丝迟疑和防备都没有的引着陌生的少年往屋里走,反而是楚天绪在抬脚迈入时犹豫了片刻,无论是出于他的教养还是对于她的考虑,他都无法这般随意跟进屋去。
但已经进屋的人却如常地似领回的是至亲老友,全然没有警戒之心。
“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她放好自己的画具,回头看人还在门口,便笑着跟他说。
楚天绪听着她格外缓慢地语调,隐约觉得她似乎与常人不太一样。
的确不一样,试想哪个女孩会像她这般随意捡人回家,而且对方还是比她高了一头不止的男性。
再听听她说的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在暗示着‘此时正是犯罪之良机’。
如此没有防人之心,她……应该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着的人吧。
楚天绪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两室一厅的屋子不大,采光也不是很好,但很是整洁。所有边边角角、零零碎碎都是独属于少女的可爱与柔软,而他的一脚踏入,颇有种误入她粉色梦境的突兀感。
她见他进门,便自顾自去浴室冲澡换衣了。他也趁着这个时间,把身上的湿衣换了下来。
等她出来,楚天绪已经一身清爽的在看她立在墙边或摆在架子上的画了。
艺术修养也是他从小就被严格要求的一门学业,他看过的和讨论过的画作,可能比一般的美术生一辈子接触到的都要多。
所以,当他看向她的第一幅画时,几乎是被惊艳着吸引的。
不是因为技巧,不是因为寓意,纯粹因为她画里那种由色彩和构图,而给人的或明媚或宁静的触动,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卖弄,就那么简单又直接地动了他的心弦。
他最是喜欢她调配的颜色,明净处浸润脾肺,热烈处勾人心魂,柔和处又抚人灵魄,无论是第一眼看到,还是长久注目,都能感受到漫漫温柔和脉脉暖意,被吸引然后无法抗拒。
她画得很好,画得真好,让他只是想看,想沉浸其中,而没有丝毫曾经那种面对各类名画时的厌倦。
她还那么年轻,若保持初心,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至少,他很愿意把这些画买下来,并珍之藏之。
“这些……画得不好。”她走到他身边,小小声地说,像被人发现了秘密而不好意思一般。
楚天绪低头,一眼落在她微鼓的小圆脸上,水气未退的肌肤细白红润,几缕湿发贴在上面,像另一幅动人心魄的美图。
他错开视线,继续转头看着眼前的画。“挺好,我没发现不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