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捏一下我的脸。”
“什么?”
“我的脸,你捏一下。”
“……为什么?”
“我家里人都喜欢捏我脸,每次一捏就会笑。”
“……”
“你捏捏呗,捏捏呗……”
楚天绪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眼清明透亮,丝毫没有沉睡过后的迹象。
他很肯定,自己对那人的记忆丝丝缕缕都没有消退和错乱过。
她的模样他记得很清楚,她对他说过的话他只字未忘,她对他所做的事更是刻骨铭心。
他记得那么牢、那么清,闭眼、睁眼、落笔画在纸上的都是再细致无误的轮廓,可为什么那遥遥一望看到的人,却与他所记所想那般不像了。
可是,他又很确定,那就是她。
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他满身灼痛的感觉,这世上唯有她一人能带给他。
那个人,曾挡着风雨把他捡回家,却在焐热了他的心后,又一把将他推入了狂风暴雨之中。
不过真的好多年了,过了太长时间了,他已经不怨了,真的不怨了。
他只想……只想见一见她,只想看着她的眼睛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江雨棠,你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楚天绪坐起身,半垂的眼眸中没有光亮,只有波澜不兴的凉薄。
闭了三天的房门终于打开了,候在楼下的管家忙抬头来看,却不敢随意出声多问一句。
穿戴得格外整齐,甚至可以说是特地用了心思的人,无论是那眉眼如画的面容,还是那芝兰玉树的身影,无需再有其他的神采,已足够倾倒众生了。
管家暗暗地咽了咽口水,低眉垂眼不敢多看,生怕露出无法自控的情绪。
这个模样,真的好多年没看过了。
“先生,您这是要去哪?”
楚天绪整好袖口,微仰起头,依旧是那又浅又淡的声调:“去医院。”
“要跟郑院长提前交代什么吗?”
他摇头,很是轻浅地笑了一声,说:“不看病,去见一个故人。”
管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心间一颤又立时敛了眸光。
眼前的人明明脸上泛着笑意,却比平日面若冰霜时更让人胆战心惊。
这到底是去见故人,还是去找仇人?
病房里,江霖之很乖,江岚之更乖。
江岚之要不是一只胳膊打着石膏,他真的很想眼观鼻,鼻观心,然后静悄悄地食指相对,装乖装到谁也看不见他为止。
实在忍不住了,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隔壁床的江霖之,果然,最会卖乖哄人的人也压下了大尾巴,此时正抿着嘴,微鼓着个笑模样,眼睛溜圆但不敢乱转的直挺挺躺着。
瞧她一动不敢动的样子,也真是受罪了。
视线很小心地微微一偏,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人,每天准时准点来两趟,上下午各一趟,每一趟来一个小时,绝不迟到,也绝不会多待一秒。
每一次来都不说话,也不看他们,总是静静地坐在固定的位置上,然后紧紧地抱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默默地低着头弓着腰,等着离开的时间到来。
已经连着三天了,没有一次有过一丝变化。
可是,今天却出了波动。
眼看着枯坐的时间已过,可来带她离开的人还没出现,静默的人肉眼可见的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江霖之眼见着她姑姑将头埋得更低,而且还开始咬起自己的指关节,紧并的双膝更是轻微颤动不止,不由也越发紧张起来。
她扭了扭因直挺挺躺了一个小时而僵硬的脖子,又舔了舔发干的唇,极尽轻柔地安抚道:“姑姑,你别急,林叔可能是有点耽搁了,可是他一定快到了,你别着急啊。”
江雨棠已经把自己的指关节咬地通红一片,却不知痛似的还在继续啃咬。
江霖之与江岚之对视一眼,俩人都急得不知所措。
“姑姑,我再给林叔打个电话,我立刻打啊……”江岚之已打了三个电话了,但一次都没打通。
他这边刚拿起手机,那边的江雨棠已猛然起身,像快要无法呼吸一般,弓缩着脊背,急急就冲出门去了。
俩兄妹大骇,各自惊呼大喊出声,可惜仓惶而去的人丝毫不理。
江霖之吓得半死,忍着身上好几处痛,挣扎着半撑坐起来,一副想要下床去追的架势。
江岚之又急又怒,绷着青筋吼道:“你给我别动,你连路都走不了,起来有什么用?”
江霖之很快就痛得满头冷汗,无力又无奈地又跌了回去。
“怎么办?”她焦躁无比。
江岚之赶紧给他的护工打电话,一接通就连声让人去追截。
两个护工都是院方介绍的,一男一女分别照顾他们俩,极为专业也极为尽心。但因为江雨棠的特殊原因,每次她在病房的时候,护工们都会避开。
江岚之一直没有挂电话,绷着神经听对方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可是不管护工怎么追怎么找,竟是再也没追寻到他姑姑。
江霖之不断给林叙打电话,偏就是怎么也打不通。
俩个人四目相对,一人满头溢汗,一人满眼盈泪,都是又惊又怕。
楚天绪坐在后座,静得像座精美的雕像,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活泛气。
车子平稳地驶入通往医院的支路,不过一百米,医院的大门已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路两边的香樟树又高又密,将初夏的日光遮得严严密密,偶有几点光斑落在路上和行人身上。
楚天绪四平八稳,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修长瓷白,堪比无瑕的艺术品。
忽然,那双莹润透白的手猛得交握,用力到青筋爆起。
车子一拐,正要缓缓驶进医院大门。
楚天绪眼中星光飞掠,沉声道:“停车。”
司机反应极快,一脚刹住。下一瞬,后座的人已开门下去了。
楚天绪离着十步远跟着前面那个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人,背影是那么纤瘦,又是那么瑟缩,像一只常年被欺负而无比惊惧的流浪猫。
原本纹丝不动的面容,被那抹似有重重暗影紧裹的身影,抚起了极细微的涟漪。
他眉眼沉下,眸中冷光泛起。
上次在医院大厅见到也是如此,那时心绪过于激荡,神思四散之下,只忆起汹涌的前尘,而掩去了眼前的虚影。
今日再次看到,那杂乱的脚步,那慌乱的姿态,像被逼入险境的森中小鹿,似一声轻响就能让她崩碎成齑粉。
他一步一步跟着,一眼一眼瞧着,随着她时而慌不择路,时而惊惶四望,眉间也随之越皱越紧了。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人,也不是他想象中的人,这副模样的人……怎会是她?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抛弃他而去追寻的幸福呢?她舍弃他而拼命奔赴的未来呢?
这与他所知所想的结果,相差太远也太大了。
他再是怨她恨她,此时此刻也只有满心空茫和疑惑了。
只过了一个路口,他就做出了判断。
江雨棠病了,而且很严重。
可是她明明有那么爱她宠她的丈夫,听说还有一对凑成好的儿女,又是常居心之所向的国度,且从事喜爱之业,这么幸福美满的生活,怎么还能把自己病成这样?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停住了。
她似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可又完全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站在路边,不敢向前走,也不敢向后退,就那么惊惧万分的茫然四顾,最后似崩溃了一般埋着头蹲在了一处墙角。
楚天绪无情无绪地站着,又无动于衷地直看了十几分钟,直到司机开着车停在了他身后。
司机下车,确定自家老板无事,才缓下了一口气。
楚天绪眨了一下眼,略偏了头对司机说:“去问一下,她要去哪?”
司机微顿,又很快反应过来,大步往始终不曾抬过头的人走去。
但他还未走近,另一方向也冲出一人,斯文俊雅的面容满是惶色,发丝凌乱,形容急切,大喘着气久久不能平息。
楚天绪认识这个人,这已是他第三次见到他了。
林叙深吸了数口,强行平稳了呼吸后,慢慢靠近又慢慢蹲下,像是怕惊碎了晨间清露一般。
他低着头对人说话,说了很多很多,终于把惊了魂的人哄了起来。
没有深情相拥,也没有四目相对,俩个人离得很近,却又像有极为明确的间距一般,相处得很是小心翼翼。
最后林叙只是轻托着江雨棠的肘部,领着人缓缓往拐角走了。
楚天绪上车,第一件事就是让老梁立刻去丰华山别墅见他。
等他到时,老梁已经等着了,而楚天继也来了。
楚天绪谁也没看,只快步往楼上走去。
楚天继皱眉,一时也猜测不出其中异常,便冲老梁点了点头,让他先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