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这一顿,午后,大家伙儿干得热火朝天。原本还想躲懒的几个学徒,想起来江知味说的那番话,都惦记起了明日的吃食。
再加上今早上后来的那几位,一个个闷头不语,干得比老黄牛都勤快,他们这先来的,要不能干出点名堂来,总有种要被取而代之的诡异感觉。
而原本带头躲懒的陈一,那五脏庙里就跟点了把火似的,勤快到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一群人干到太阳快下山,才各归各处。
接连大半个月,都是如此。
要不怎么说,人心齐泰山移呢,江知味每日监工,好似亲眼看着万丈高楼平地起,那滋味,别提有多骄傲了。
到第十五天的午后,一干人等都不做别的了,就清理垃圾。鸡毛掸子一挥,笤帚一横,一间亮堂堂、崭新的知味食肆,就那么打扫出来了。
临别时,许木匠和胡六等人依依不舍:“江娘子,下回有活儿,还叫我们呐。”
江知味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还不是这一日日的,吃了大锅菜、炝面、烩饭,还有用肉汤煎的花卷、地锅鸡,瞧瞧,做了半月活儿,不仅没瘦,一个个精壮的汉子,竟都被养得面上有肉了。
在老大一群人的言笑晏晏中,她笑着应下来:“好说,那下回这做工的价钱,可得再来点儿实惠。”
装这么一趟修,花了她二十多贯钱呐。加上前头租铺子给的押金、赁钱,当真是耗得她兜里空空,恨不得食肆立刻、马上就能开张。
要不然,就凭横桥子夜市上那一家小小的江记小食摊,还真是难顶咯。
第54章 除夕年菜
然而食肆立马开门的事儿未能如愿。拾掇完这一切,已经腊月廿四了。
是日年交节,这天夜里,有许多讲究些的人家,会请道士或和尚到家里念经。是以江知味顶着呼啸的寒风出门时,那诵经敲木鱼的笃笃声就好像就落在她跟前。
抬头望去,没有月色。隐隐几颗星子,似乎都被诵经的声音净化,扑闪扑闪的,说它们在天上过得好极了。
江知味也过得好极了。
找杨三算过,开业的日子定在正月初五。那天是黄道吉日,百无禁忌。好巧不巧的,也是开门迎财神的日子。
汴京城里的大多铺子,在除夕到正月期间会闭门歇业。大多在腊月廿八那日,就早早关张,筹备家人团聚、烹吃年夜饭、守岁等事宜。
宋时的年味还很足。年交节刚过,到处就张灯结彩了起来。各家酒店门前的彩楼欢门都刷了新漆。
江知味原本想在知味食肆前头也做一个,但工程量太大,且和内里的装修风格不符,想想算了,反正要别出心裁,不花这份冤枉钱,省得到时看不顺眼还得拆。
街巷里、屋门前,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练、门神,张挂起了彩绸和纸皮红灯笼。
时不时的,能听见一阵哔哔啵啵的炮竹声,有些急促热烈,有些缥缈遥远,但每一声都在宣告着:年来啦,年来啦。
这是江知味穿越以后过的第一个年。
保康门瓦子在两日前就关张了,江知味不用早起做辣爊素菜,得以偷了个懒,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这几日天气实在太冷,昨日天就开始发阴,是要下雪的前兆。
她窝在厚厚的被褥里,肩头脚边的被角都掖好,整个人团成了一个棉球。炭盆烤了一整夜,到这时还有温温的热意,烘得她脑袋发昏。即便醒了,也不乐意起。
正纠结要不要睡个回笼觉,外头传来爆竹声响,孩子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想来是在家里家外玩疯了,这会儿正闹腾。
江知味抖擞了一下精神,翻身起来。
门一打开,迎面扑来漫天的雪粒子。想来这雪已经下了有一会儿了,又兴许,是昨儿个半夜就开始下了。
因为地上、原本种了葱、萝卜、韭菜的园圃,此刻已经银装素裹,整个儿被白雪掩埋。好在那些没来得及收获的菜蔬,都被凌花拔
了、剪了来,收拾到灶房里,用来做今日的年菜。
瑞雪兆丰年,等开春,就可以搭丝瓜架、葡萄棚了。
顶着呼啸的寒风,江知味拢紧衣裳,出了卧房。
大孩子和小孩子们都聚在院门前,一个个穿着厚实的棉袄,头顶包耳的毡帽,但小手小脸还是冻得通红。这会子把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团团围住,不断从地上捧雪上去,在雪人脸上、身上来回涂抹。
一旁放着切好的胡萝卜片和捡来的小树枝,那是雪人的眼、鼻、嘴。
江知味正想加入,听见脚边小狗的嗷叫声,循声低头。
雪地里,刘海和糖霜滚作一团,身上沾满了雪粒子也不顾,玩得相当欢脱。
与他们的表现截然不同,糍粑显然怕冷,站在院门的门头下、那一小块没被大雪淹没的地方,拢着四只小脚,长长的尾巴一蜷,把屁股连着两只前脚都盖上。
原本站得好好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派头,忽地,刘海从雪地里飞窜而起,冲向了门槛边,鼻子一拱,就把糍粑拱得连翻了三四个跟头,扎扎实实地被雪浇了一身。
不过她白多、花少,得盯着那块有色的背毛,才能看出她被大雪兜头的窘迫。
倔强的小猫此时眦目、吹须,摆出了一脸绝不肯服输的模样。但在出击之前,还是体面地把面上、须子上的雪沫清理干净,之后飞跳而起,加入了和糖霜、刘海玩闹的行列。
一时间猫飞狗跳、横冲直撞,把孩子们惊得哇哇直叫。
江知味看得兴起,觉得好玩,随手搓起一个雪球。她一个自幼生于长于不下雪地带的南方人,还是头一回,摸到这么扎实、干燥的雪团子。
要放在以往,见到的最多是雨夹雪,落地就化,压根没有堆砌起来的机会。
难得见着大雪皑皑的天地,江知味手痒痒,也冻得慌,随手扬起,就把搓好的雪团子抛了出去。
好巧不巧,此时的凌花刚从容双家里合门出来。
她手上拎着一条约莫三斤重的大鲤鱼,用麻绳穿了嘴,这会子还在不住地扑腾。雪团子落到她腮边,瞬间凉得她一个激灵,“哎哟娘诶”叫着跳起脚来。
还不等抖呢,一丝丝的雪水就化到了她的衣裳里,惹得她的脖颈、肩背都凉飕飕的,却压不住呼之欲出的满肚子火气:“江知,你干的好事!”
江知味愣了一瞬,被“知姐儿”“江娘子”地喊惯了,她差点忘记,在这个世界,她不叫江知味,而是大名“江知”。
先不管这个,她只知道,无论何时,被自个儿娘亲连名带姓地叫准没好事。江知味下意识地缩了脖子要跑,被江暖和江风“嘿嘿”一下,抓住了左右手。
眼瞅凌花把鱼往门后的雪地上一放,一个足有她脸盘子大的雪球跃然而生。江晓也嘿嘿嘿地笑,和羊仔、虎妞、二丫、三丫他们,一起帮凌花搓雪球。
江知味干干咽了口唾沫,完了,要出大事。
果然,下一瞬,那雪球就飞了来。它太大了,半空中就变得松散,到江知味这儿时,跟□□似的,收到的攻击劈头盖脸一下接一下。
江知味跳着脚,抹了一把冰凉的脸,试图用“娘,咱和和气气,还得准备年夜饭啊”这类的话,来分散凌花的仇恨,却徒劳。
后来变成了大人和孩子间的混战,在场的无一幸免,都被雪球砸得湿漉漉蔫菜似的,各回各家,在火盆子边上围坐着,一顿猛烤。
“阿嚏——”
江知味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一边摘豆角:“娘,你也太狠心了。你瞅瞅,晓哥儿□□都给雪球弄湿了。”
凌花老早帮江晓换了衣裳裤子,在火盆边,搓着他俩冻得通红的手,烤着烤着,总算回了温:“他那是自个儿摔的,哪怪得着你娘。”
原来凌花也有这么调皮捣蛋的一面。江知味暗笑,默默把摘了一半的豆角推到她那头去:“娘,那剩下的这些你来。我还得去做冰浆呢。”
许久不吃冰,难得下雪,水盆子放外头一会儿就能冻上,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要说这冬日里,最舒服的,还属在烤得暖烘烘的屋子里,在嘴里含化一口冰凉。再说冬日吃冰,后世的专家都说了,这叫顺应天时,外冷、内也冷,比起夏天吃冰,这会子更好。
正好等会儿刘庆年和容双会过来帮着做年夜饭,男人嘛,一身力气就得用在舂冰制浆的时候。
他们家而今就两口半人,到时别人家都火热嘈杂,就他们家对着两三个菜,戚戚冷冷的多不好。
凌花一早去他们家,说的就是这个。干脆两家人凑合凑合,一起过了,反正吃年菜大席,最不嫌的就是人多、热闹。
江知味倒是想把孙五娘也喊上,可惜近来,孙五娘那状况总不好。险些被砸的事儿还叫她有些怵头,想想算了,大不了晚些,叫暖姐儿偷偷给小孛萄送点吃的去,别让孩子在这大过年的受委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