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_炽柳【完结】(54)

  揭开来,蒸腾的水汽扑了满脸。深吸,再吸,那麻辣味有些呛嗓子,却怎么都闻不够。

  等水雾散去,视野变得明晰。温黄的灯火下,锅中色彩饱暖,瞧起来鲜明极。

  鲜红的茱萸在薄薄的红油中遍地开花,其间点缀的芝麻粒儿如同九天星辰般闪烁而璀璨。在滚热汤头的助推下,埋好的木耳、黄瓜、香蕈,还有若隐若现的黄豆芽都浮出水面。

  后下的那一把葱花和芫荽末鲜绿得正好,光从品相上,就给整一锅香辣十足的烤鱼提了鲜。

  连池馋得哈喇子直流。但他晓得,他家郎君不喜与人一锅同食,便捧了碗筷来,只等着拣沈寻剩下的吃。

  谁料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连池,你过来坐。”

  连池愕然,屁股蹭着板凳,将信将疑地一寸寸地挪近。

  沈寻又发话:“吃吧,一起吃。”

  连池简直难以置信,拿着碗筷的双手悬浮在半空中:“郎君不是?”

  话没说完,沈寻道:“你不是说江娘子交代了,这烤鱼就得边煮边吃,你若是这会子不来,如何体会它最佳的风味。”

  连池笑得合不下嘴。他虽然有时不大爱讲规矩,却极为熟悉沈寻的性子。虽然得了应允,还是静静看着他家郎君先落筷。

  鱼肉很扎实,在路上耽搁许久,都没有被汤水浸烂。夹起一块鱼腹上的软丨肉,因油脂丰厚显得格外绵软,与那滚沸的红汤相佐,又辣又鲜,还麻口,却是半点鱼腥味都无。

  江娘子真是做鱼的一把好手。无论清汤鲫鱼还是红汤黑鱼,在她手中无论何种花样,都做得那么游刃有余。

  接连几块吃下去,沈寻被辣得直抽气。连池顾不上吃,忙给他倒了茶水:“郎君近日胃疾总犯,为何不让奴同江娘子说,做些清淡好落胃的。”

  “无妨,只要是江娘子做的吃食,无论何种,吃了都落胃,都舒坦。”

  听他家郎君这么说,连池放下心来,专注地塞了好大一块鱼肉进嘴里。

  烤好时脆邦邦很坚丨挺的表皮,此时已被汤汁浸泡得布满褶皱,夹起来轻轻一甩,那鱼皮一整个儿晃悠悠地直打颤,红汤便从鱼皮带褶的肌理中淌下来。

  迫不及待地张嘴。果然,最绝的正是这汤汁四溢的鱼皮。别看被汤水泡久了有点儿浮囊,在齿间的韧性却不减。

  让连池想起江记小食摊上卖的浇汁豆腐,也是这般的口感发韧,咬下去,吱一声爆出热辣的汤汁来。

  一旁,沈寻吃起了烤鱼里的配菜。

  木耳老大一朵,没切细,嚼起来咯吱咯吱地在耳廓里直响。豆芽经二次煮制,竟也没变得软烂,依旧脆生生的。却因裹满了红油,吃着比鱼肉还要辣劲儿十足。

  面上有发烧的感觉,沈寻的眼眶都热得出汗了。但却不想停下,也不愿用茶水冲淡了这令人舒爽的辣意。

  吃到黄瓜时,有种雨霁天晴的畅快感。想来这一锅之中,最不辣的便属这黄瓜条了。黄瓜是带皮的,正是那青悠悠带细小凸起的表皮,带来的清香味最浓。

  从前在蜀地,当地老百姓都很喜欢用黄瓜解渴,说是产量大、价钱低,夏季热到干乏之时,来上一根解渴又消暑。

  沈寻受邀,吃过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鲜黄瓜。用井水镇过,拿在手中微凉,闻之有黄瓜独特的鲜香,吃起来脆生生的,水头很足。

  今日再吃这煮熟了的黄瓜,只觉得红油与花椒的麻辣感觉与黄瓜的清香配合得刚好,是那种红花配绿叶的天然之感,半点不显得违和。

  沈寻沉醉其中。

  这时,吃了一半抬起头来的连池,蓦地想到什么:“郎君,江娘子家的狗,说是缺一个名字,想请您帮忙取一个,响亮的、大气的。”

  连池原话复述,沈寻边吃边听,时而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已有了主意。

  “明日你转告江娘子,家中狗儿与她同姓,单名一个‘汪’字,江河湖海、山川汪洋,取的就是个磅礴大气。水亦有生财之意,但那狗儿年岁尚小,显然待字闺中,恕沈某浅薄,不懂她话里‘刘海’的意思,但既然已有现成的二字,她的小字便叫‘刘海’如何?”

  第39章 聘猫聘狗

  “刘海?!”

  江知味实难相信,这么现代化的小名会从觅之郎君这个宋人的嘴里说出来。关键是,不是说他很有文采么,取的这名倒很接地气。

  不过“江汪”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汪汪队嘛,

  犬的统称,可可爱爱的,的确大气。就是这个刘海,呃……

  她笑着谢过连池的好意:“劳烦你大早过来,吃过朝食了吗,要不要一起?我们今日吃馎饦,加了瘦肉丁和芹菜末,很爽口。”

  连池难以自抑地咽了口唾沫,到底理智占上风,摆了两下手:“不了,谢过江娘子好意。我还得随我家郎君去外城办事,就不叨扰江娘子了。”

  连池走后,江知味把剩下的几口馎饦吃完。那馎饦其实就是后世的面片汤,做法也简单。

  只需将擀好的面片扯成拇指大小,丢进沸水煮熟、调味。依据各人喜好,另炒一锅浇头扣在煮好的面上,稍微那么一拌,就能热热乎乎地吃一大顿了。

  凌花的那碗馎饦是在豆腐铺子里解决的。客人陆陆续续地来,脱不开身。江知味便在朝食后绕了个路,到周婶家,把驴子牵来了。

  收拾好铺子,凌花刚把最后一块门板安好转身进院,就见着院子里的石磨边上多了个奇形怪状的驴子。

  江知味和两小只正琢磨怎么给驴子上驴套。那驴子低头躬身,使劲儿配合,三个人的动作却缓慢又笨拙,好似怎么都折腾不明白。

  双方目光一对上,江知味笑盈盈:“娘,这个我不会,来搭把手吧。”

  “哪儿来的驴子啊?”凌花走近,三两下就把驴套整好,“看起来也不像周婶家的,她家那头长得标致。”

  “不是周婶家的,是咱家的。”

  凌花一愣:“咱家的?”

  江暖嘿嘿地跟着江知味笑,拽了一把凌花的小拇指:“娘,这是二姐姐给家里买的驴子,二姐姐不想让娘从早到晚地磨豆腐辛苦。”

  凌花的双眼红了:“哎哟,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多。”怕凌花心疼,江知味模棱两可,没敢说个准数。

  但凌花哪里不晓得牲畜价贵。当初家里那头驴子之所以只当了三贯钱,就是因为粗使多年、年纪老迈。但凡小个几岁,卖出的价钱翻一番不止。

  知姐儿买的这驴,丑是丑了些,但身子骨壮实、腿长,刮过驴蛋,脾气还温顺,显然不可能便宜。

  凌花越想鼻头越酸。

  知姐儿辛辛苦苦,赚的那些个银钱,怎么都落在她身上了呢。

  这么年轻的小娘子,成天上街逛荡,不是买菜做饭给家里吃,就是买驴子帮她分担,就是不晓得给自己买件衣裳、添件首饰。

  她这身秋天的长衫,还是去岁在应天府时买的。

  这时再看驴子,凌花又高兴,又心酸,抱了抱江知味,俯身把脚边站着的两小只也挨个亲了亲:“那这驴子,娘就收了。暖姐儿、晓哥儿,还不去亲亲你们姐姐。亏得知姐儿能耐,咱家又有驴子了。”

  江知味蹲下,尽情地享受两个肉嘟嘟的小嘴在脸颊上轻啄。软嫩极了,带着温热的小鸡崽味。

  正事要紧,她没在家里多耽搁,把驴子从驴套上卸下来,骑着出门去。

  为了辣卤鹌鹑的预约制可以更好地持续下去,江知味打算做一些木牌子。不用多大,拇指长、四方形就成,正面刻号牌的数字,背面嵌上江记小食的商标。

  最重要的是,那木牌的取材必须打同一块木板上来。其中壹、贰、叁、肆等次列排开的数字,在原料上也得要紧密相连,不能东取一块,西取一块。

  木头上有天然的木纹。只要留着作参照物用的木条,在对应的位置将回收的木牌与木条拼起来,木纹完整延续的便为真。

  再说那江记小食的商标与木刻字也需要花不少工夫复制,鲜少人会为了几只鹌鹑费这种苦工。

  方案都同许木匠说了。许木匠表示能做,就是她口中这个小食摊的徽记,可得她这位店家费点心思,花个图样出来。

  来之前,江知味已经把商标的样式想好了。

  取“味”的变体字。偏旁“口”变成个碗形,上面带几条波浪线,相当于一碗米饭。“未”则加粗所有笔画,“二”成一双筷子,“丨”的上半截不变,下半截和笔画里的撇捺画成鸭爪形。

  其实应该用“江”的变体字更直观、了然,毕竟江知味在这一世名唤“江知”,但“知味”这个名字,又承载了外婆的心血,是专门替她取的。她不想舍弃,便悄悄补上。

  许木匠对这花样变体字饶有兴致,拍着胸脯打包票:“江娘子放心就是,一会儿我快手打个样,要是满意,咱们就大量地做,还是三日后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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