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_炽柳【完结】(50)

  她也从没和知姐儿说过,家里此前的惨剧,包括她的昏迷,江大的溺水,皆是那天杀的人贩子所致。

  就是怕孩子们知道人贩子离他们这么近会害怕,有些事情她一人来背负就足够了,没必要给这平淡的日子多添一分惊惧。

  而江知味这会子,总算明白孙五娘不让小孛萄外出的原因。想到那饮子摊主微笑时扬得老高的吊梢眼,她腹中一阵激痛,着急忙慌地去了茅房。

  都说肠胃是情绪器官,她今日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等从茅房出来,身心便都通畅了。

  在后世,外婆对她的要求总是严苛,练就出她相当可观的抗压能力。再说他们做厨子的,身体上受的苦头其实远比心灵上遭受的要多得多。

  譬如三伏天在灶台前爆炒,完全无法避免被飞起的滚油溅到,手上脖子上被烫得疤疤癞癞,一不小心还会被猛火撩了眉毛。

  譬如再厉害的厨子,操刀切菜的时候也难免会切到手。她在后世用的那刀,锋利得连纸片都能当苹果块咔嚓咔嚓地削掉,别说轻而易举地带走她手上的皮肉了。

  打小吃过这种落地的苦头后,碰上其他难处便都觉得小事一桩。

  所以她平日里

  不爱内耗,真有什么事,当场就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也不能憋闷了自个儿,睡一觉、拉一泡,该消散的就消散了。

  她并非天生的高精力人群。但这种啥事不往心里搁的好心态,让她身心健康,足矣全心全力地投身厨艺。

  今日也是,恐惧只在心间游走了片刻。从茅房出来后的江知味,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凌花都看愣了。半刻钟前还吓得语带哆嗦,怎么这会子就活力满满了。不过知姐儿这般心态也挺好,有她这个做娘亲的风范,就该这样。

  牛乳和鹌鹑都放在阴凉处。

  江知味不敢耽搁,都是鲜食,快刀斩乱麻地做了才是头等的要紧事。

  灶房中生起柴火,哗的一声响,雪白的牛乳先下了锅。

  这牛乳是从水牛身上现挤的,闻着奶香扑鼻,新鲜又热乎。那挤奶的妇人说可以直接喝,但江知味没敢,怕生牛乳会喝出什么毛病来,还是煮过后稳妥。

  一旁剁姜末,用纱布包着,研出姜汁倒在碗中。

  煮开的牛乳用井水镇一镇,还温热的那些,放在海碗里高高举起,如飞瀑那般哗啦啦地冲到姜汁里。

  此为姜撞奶。

  余下的那些继续放凉。江知味挑出几碗,将碗中结出的乳黄色奶皮用筷子刮下来送到嘴里。品啜一番,嗯……奶味浓得不行,香得直糊喉咙。

  至于尚留有奶皮的那几个碗,轻轻顺着碗边,将里头的牛乳倒入打好的蛋清中,过筛,再倒回盛有奶皮的碗中,镇以井水,等待它变得冰凉,就成了双皮奶。

  被吃掉奶皮的牛乳则被放至温凉,加米酒汁搅至均匀,上锅蒸个一刻钟,再隔水冰镇,直至凝固,便成了冰酥酪。

  一奶三吃,今日大家伙儿可有口福了。可惜都不能立马开动,等待的工夫,正好把辣卤鹌鹑给解决了。

  早前王掌柜那边的香料都已经送来了。之所以当初未雨绸缪,就是为接下来要推出的辣卤做准备。

  卤味这东西,无论是在后世还是在而今的大宋都很吃得开。

  尤其是在这个盛行吃爊肉的朝代,卤味的做法与其相近,相当于在爊肉的基础上再行改良,取的正是摆摊秘诀中“人有我优”的道理,也更容易被当地的老百姓接受。

  江知味做的卤水,用的是专门的商用配方。自家吃个卤味,挑拣些爱吃的鸡爪子、鸭脖子,放个卤料包、添点儿生抽、老抽,小火慢卤就成。

  商用的却更麻烦些。

  像今日要做的辣卤鹌鹑,就得先把鹌鹑在红曲水里上个色,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控油,制卤水、熬糖色。

  卤水里用到的香料共计十八味。姜片、大葱、芫荽、茱萸、各类香料先过油炸,还不能直接下清水,要想那鹌鹑风味绝佳,得用猪大骨或者鸡架子熬出的高汤。

  鸡架难寻,猪骨却能从钱屠那儿轻易搞到。敲碎的猪骨加黄酒、十三香、葱姜,从晨起小火熬到这会子火候刚好。

  再将高汤与那炸好的油料一拌,加干茱萸、干花椒和调味的盐、糖、作味精用的干香蕈粉,小火卤制两刻钟,浸泡个一刻钟,终得大功告成。

  一大锅鹌鹑,五十斤左右,需要的糖油和香料不少。虽成本偏高,带来的利益却相当可观。

  这也是江知味敢大胆用料的原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想要快速积攒一波资本,就得逐渐往这些价钱稍贵的东西上转。毕竟口碑已经立下了,汴京又食客众多,来的那些老饕,都很乐意为她的吃食买单。

  趁热打铁是最要紧的。

  灶膛里的火舌不文不烈,日头升至头顶,园圃中韭菜和小葱的阴影渐渐只余下小小的一块。

  容双闲来无事,在院子里给孩子缝红肚兜,用的正是先前江知味送她的布头。

  当时那一跤摔的,起初还不觉得厉害,直到那尾巴骨过了七八日都还有些肿痛,她才后知后觉地心慌了起来。

  尤其是在肚兜上穿丝引线的时候,她猛地意识到,就差一点儿,就见不到肚里的娃了,好在万幸。

  灶房那头,有辣丝丝的鹌鹑香味飘出,夹杂着淡淡的牛乳香,似盛夏热烈的风中带着春雨润物无声的清爽。

  之后那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物,都被江知味摆在小桌上。另端上来两大海碗的金沙炒饭,米饭上裹满了金灿灿的咸蛋黄,是他们今日的午食。

  孩子们嗡地拥上来。

  “哇,这就是牛乳甜点吗,真好看。”江暖歪了下头,“咦,怎么还不一样。”

  指指这个:“二姐姐,这有褶子。”又指那个:“这个没有,还有那个,那个没褶子的还黄一些。”

  “不仅长得不一样,味道也不同呢。”江知味把两小只抱到凳子上跪好,“都尝尝。”

  勺子探到碗中。江暖小心翼翼地护着挖起的颤巍巍的乳白。她先吃了没褶子但略略发黄的姜撞奶,被牛乳中突然闯出的辛辣吓得皱了下眉头。

  但很快适应下来,只觉得嘴里那东西冰凉又滑溜,明明进嘴的时候还有着颤动的外形,一和舌头相触,就水似的化掉,只余下牛乳淡淡的回甘。

  “二姐姐,是姜啊。”

  “好吃吗?”江知味眯眼微笑。

  小鸡啄米似的脑袋点了又点:“好吃,吃了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吃过后,一直在观望的凌花也大口下嘴,同样被牛乳里的姜味惊得呆怔住。初尝觉得好奇怪,怎么还能往牛乳里放姜呢。

  姜汁辣丝丝的,和牛乳的味道完全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冰火两重天之感。很快那奶味占了上风,清凌凌地化在口中,又肆无忌惮地抚过唇齿的每一个角落。

  咽下时,喉头凉了一瞬,旋即温暖。从五脏庙跃出的热意席卷全身,湿润熨帖的感觉随之而来,像小手轻轻一掸,将秋日里的燥气尽数驱散。

  果真浑身都舒坦极。

  而一旁,江晓却看着姜撞奶直皱眉头。他似乎吃不惯里头的姜味。

  人的口味总有差别,这是常事。就像江知味小时候总喝不惯蓝莓味的饮料,也吃不惯任何加了香蕉的甜点、面包。所有吃食,但凡加了一点点香蕉,那就是香蕉味的,特别流氓。

  此刻她便笑盈盈地把那碗没褶子的冰酥酪给江晓推过去:“晓哥儿既不喜欢姜撞奶,那就试试这个。”

  江晓对他二姐姐深信不疑,压根不知道这冰酥酪里藏了些什么。勺子进嘴,嗷呜老大一口,“唔”的一声过后,脸唰的红了个通透。

  “二姐姐,真好吃!”

  江知味原本还笑得一脸促狭,没想到江晓还真喜欢冰酥酪的味道呢。

  宋时的米酒纯度不高,吃之前都得旋过,也就是在锅上煮过,把里头的杂质煮散了才能喝。

  但煮制后的米酒酒味还是很浓,这就导致了江晓面前的这碗冰酥酪,明明上锅蒸过那么长时间,还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酒气味。

  对小孩子来说,可能稍微过劲了些。

  但江晓却吃得一口接一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见他的双颊越来越红,江知味连忙叫停:“晓哥儿可有哪儿不舒服?”

  江晓脸红得跟虾子一般:“没有……”

  还说没有呢,说话都大舌头了。凌花忙拿开了他身前的陶碗,低头嗅了嗅。又见这孩子两手叉腰,气鼓鼓地跳下凳子,试图从她手里把碗抢回去:“娘,我还要吃。”

  手背贴向他的脸,烫得像发烧。

  江知味也吓一跳,尴尬地看向凌花:“娘,我不是故意的。”

  双方的目光都飘向屋檐下那柄断成半截的笤帚。凌花猛扇了两下鼻孔:“皮痒了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也跟小娃娃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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