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正好和江知味在桥头碰上。
江风正在抽条的年纪,已经长得比她高一个头了。今日穿一身洗得有些发黄的素白圆领袍,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瞧着还有些稚气未脱。
开口便是:“二姐姐,我好想你啊。”
江知味与这个三弟实际没见过几面,却架不住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没来由地觉得和他亲近。
家里的驴子前阵子被凌花卖了换钱,他们便租了辆敞篷驴车,一路上笑着聊了许多,从学塾里的见闻,聊到他们今日要去的各家铺子。
江风一一同她介绍:“下土桥那边有家陶器铺子,家里用的陶碗和水缸都是从那处买的,用了许多年,还是很结实。”
“要买粮食,就过汴河,往广济仓去。”
“猪肉、羊肉,还有瓜果菜蔬,就得往反方向去了。因为果子行都在朱雀门外,还有州桥西那一带,不少肉贩也选择在那边上卸摊子,可以一齐买了。”
江风说得滔滔不绝。江知味则边听边记,了解了这些日常所需的大致方位。
先去定了两个炉子并数十个陶碗和四个陶罐,又挑了两口大肚水缸,叫那店家复量了一遍尺寸,确保能安置在家中那辆平头车上。
再去木材店,买了现成的大纸伞、装调料用的木匣子套盒,还专程定了一个用以固定炉子和水缸,又能放食材和杂物的木架子。
再是竹篮、筷子、铲子、油、煤炭,以及一点儿自家吃的猪肉和菜蔬。
最后带着大包小包,去了趟铁匠铺。一直与那李铁匠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将姓名、住址、摊位计划所在、自家亲眷关系通通写了下来,并签署了一份免责协议,才定下来一块用以做饭的铁板。
还没现成的,得三日后来取。
到这会儿,带出来的四贯钱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一点零头,江知味揣在怀里,感觉空落落的。
果然,幸福总是沉重的,金钱才是安全感的来源呐。
等一切杂项都忙完,到家已是昏时。
江知味不在,两小只的午食吃的又是锅巴水饭。凌花搅了个蛋花进去,依旧不能改变这锅乱七八糟的东西相当难吃的事实。
看见江知味回来,俩孩子跟看见了救星似的飞扑上去:“二姐姐,饿了。”
江知味和江风的午食吃得也不如意。
他俩花四文钱,各啃了个街边卖的胡饼。上头的芝麻烤得都有些焦糊了,在口中嚼着阵阵发苦。
要在后世,江知味会选择放弃这个饼子,转送给家里那只什么都乐意接纳的大黄狗子。可这会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算难吃,也只能硬着头皮往肚子里咽。
胡饼没甚油水,吃着不顶饱。江知味这会儿也饥肠辘辘,将买回来的东西搁在一边,单独拎了猪肉、白菘和大葱来。
切下来的肥肉,先放锅里煸出肥油。等肥肉煸成指
甲盖大小的油渣样,放入切好的葱花炝出香味。后下切得细长的肉丝,直炒到断红断生,变成淡淡的藕色。
这时切好的白菘棒子紧跟着下锅翻炒。待淋入酱油与清水,添盐、少量酱与糖提鲜后,便只需静候水沸。
今日晡食吃的是白菘肉丝炝锅汤饼,也就是后世常吃的白菜肉丝炝锅面。
江知味特地没把面条拉得太细,这样吃起来口感更好,放锅里多煮一会儿也不至于失去嚼劲。
待把余下的白菘叶子放进锅里,锅铲一搅和,再来一把葱花,就宣告着大功告成。
江风分好碗筷,将汤饼端上桌。
每人面前一海碗的白菘肉丝汤饼,正呼啦啦冒着热气。
平民家里吃饭没什么讲究,谁饿谁先吃,不必管他尊卑老少。因此俩双胞胎抓着筷子,就埋头下去,呼噜噜吸溜起汤饼来。
白菘炝锅汤饼的灵魂,就是最初下锅那一块肥猪肉。泡软的油渣少了酥脆的口感,却多了几分韧劲。
用后槽牙细细地磨,满嘴都是猪油浑厚的香味。
肉丝切得细长,吃起来嫩滑不带半点阻力。面条也是筋道得刚刚好,挑起白菘一起吃,一口生脆,一口绵密。
汤水喝起来糊糊的又带葱花香气,咸鲜中伴着白菜的清甜,一碗下肚,发出一身大汗,格外得舒爽。
江风满足地闭上眼,舔嘴角的同时,倏地又把双眼睁开了:“想不到二姐姐做饭这般好吃!娘,以后我不想在学塾吃饭了,我要回家吃。”
“学塾离家有半个汴京城了,我都不晓得你今日几时启程,这么早就到了家。每日往返何其辛苦,哪还有心思读书,净说这种糊涂话。”
江风吃瘪,默默低头,把余下的面汤喝了。
江知味却笑:“风哥儿胃口好是好事。今日来不及了,下回你休沐回来,二姐姐给你做点儿零嘴,让你带去学塾,分同窗们吃。”
“真的?!”江风喜出望外,“那敢情好啊。二姐姐,你如此能耐,一整日却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我们究竟要卖何种吃食。我想了一整日,馋虫就在五脏庙里翻腾了一整日,越想越好奇。”
江暖也道:“是啊二姐姐,晓哥儿今天一直流口水,走哪儿都想着二姐姐要卖的吃食。你就说说呗,要不晓哥儿要被馋哭了。”
江知味勾勾手指,示意他们凑过来:“我要做的吃食啊,咱家里天天能得见。暖姐儿且想想,咱们这个家里,什么是最多的?”
咬着嘴唇,江暖摇头晃脑。看看墙边靠着的麻袋,看看院子里的石磨:“最多的?”
又见她娘亲笑得眼珠子都瞧不见了,猛地想到:“豆腐,是豆腐!”
第4章 家常豆腐
当江知味一家子沉浸在讨论美食的喜悦中时,沈寻却一个人恹恹的,举着鱼竿往蔡河边上走。
蔡河本名惠民河,因接通蔡地,才有了这个俗称。
它从城中流出,分为两个支流。由北向南,横穿高桥、横桥子,再经云骑桥、宣泰桥和观桥,之后一路缓行,向着外城墙边的蔡河水门去。
此时的沈寻,在云骑桥下找了块空地打盘坐下,随后捻了块午食吃剩的糯米团子做饵,随手抛竿出去。
公事不忙的时候,沈寻都会到蔡河边上钓鱼。
此处远离琐事纷扰,有的只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光闻闻嗅嗅,都让他觉得身心舒畅。
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这鱼恐怕,也钓不着了。
方才他与大理寺评事刘廉斡旋许久。这厮不知犯了什么抽,非说自己前日在那苦主家中说了许多违心话,这几日心里越想越难受。
于是邀他到樊楼小酌,以纾解内心的苦闷。
樊楼那地方,菜色花哨,于他而言又无甚味道。
况且他不喜饮酒。酒水辛辣,喝在口中连舌头都要灼没了半根。若非实在苦闷,何必如此自我折磨。
因此他百般拒绝,找了千百种理由终于脱身。但从大理寺出来时,还是已近天黑。
这会儿周围已经掌上了灯。但蔡河水面却黑漆漆的,全然看不清上面浮起的浮漂。
沈寻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极为深长的哈欠。
罢了,没鱼就没鱼吧。吹吹河边带着丁点腥气的风,早点回小苑歇息也挺好。
沈寻收拾起渔具,打算打道回府。
余光瞥见了桥上飞跳着的两个发包。偏头看去,有一双手五指张开高高举起,交叉着在那发包的顶上来回摆动。
“大人——”
“大人啊——”
“郎君捎人来口信了,大人——”
沈寻收回视线,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下来说。”
连池高声应“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岸边,跑得气都喘了,好半天憋不出句整话:“大人,郎君……郎君要你……”
“要我什么?”沈寻顺手把打包好的渔具递给他,在河边涮了手,“该不会又要我回去用晡食吧?”
“说是老夫人的意思。大人总是住在小苑不回家,老夫人说想你了,想同你一道吃顿饭。”
沈寻甩干手上的水,面无表情地望着桥上的灯火:“知道了。”
连池见他答应,高兴地蹦起来,飞快地把渔具包袱安到驴背上,又轻拍两下,示意沈寻上驴:“大人快来。”
沈寻却摆手:“你骑吧,我给你牵着。”
连池瑟缩了下脖子。
这换作平日里是无妨,可万一给郎君看见,他家大人又得挨上好一顿数落。说他不懂管教下人,不懂得主仆有别……
他可不想让大人平白挨骂:“大人何必揶揄奴,奴懂的。咱慢慢走回去,慢慢的。”
*
沈家宅院,沈父在堂屋等候许久,始终不见人来,已然耐心全无。
沈老太太倒是没有半点埋怨。她午后吃了一碗槐叶冷淘垫肚,如今不饿也不乏。
劝道:“觅之公务繁忙,耽搁了也是常事。你这个做父亲的,怎得这点都不晓得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