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已经烧得滚热。江知味一手将卷好的面团按在锅中,一手抱着湿帕巾左右转动着铁锅。如此锅里的面饼得以均匀受热,即便没有平底锅也无妨了。
很快,浓郁的葱香味就从锅里爆开来。
各种香味里,江知味私以为葱香味最为霸道。从前她在家里熬葱油,用的野地里挖出来的红葱头,那葱香味隔了两条街还能叫人闻见,特别勾人馋虫。
随着葱香味愈来愈浓,葱油饼上渐渐起了焦褐色的云纹。再煎到两面金黄,便是出锅的时候了。
这时候的饼子最是焦脆好吃,但凡拖久了多了些潮气,都吃不出刚出锅时候的最佳风味。
江知味扫过一个眼风,江暖便心领神会地跑到院子里:“娘,二姐姐喊吃饭了。”
凌花抹抹手进屋,帮着给粥啊饼啊都端到屋外。她今日没磨豆子,而是一早就把桌子搬出来了,势必要在天光最好的地方,品尝她家知姐儿做的第一顿美食。
看着洗得崭亮一新的桌椅,还有桌上放的陶瓶,以及陶瓶里插着的,还带晨露的浅紫色野花,江知味不由得会心一笑。
还挺有仪式感的。
都落座后,凌花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葱油饼。
葱香四溢。酥脆的饼皮下雪似的掉了一桌子,她没防住,急忙用手去接。再往里咬,带出了丝丝缕缕的饼纤维。只觉得薄薄一张饼,一层接一层地好似怎么都吃不到底。
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吮手指了。她竟然情不自禁的,连手上落下的葱末和葱油都舍不得放过。
两小只从没见过他们娘亲露出这样餍足的神情,都半张着嘴看得呆怔了,连碗里的粥都忘记了吃。
江知味眼疾手快,给他们一人喂了一勺子。
这一口下去,俩孩子瞬间回了魂,将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碗中,毫不犹豫地埋头下去,稀里呼噜地吃起粥来。
凌花也来不及说话,咽下最后一口葱油饼,转而抓起勺子,冲着咸蛋黄粥开弓。
粥水煮得十分浓稠,每一粒大米都煮得绽开了花,却又不至于煮到烂糊影响口感。
里头的咸蛋黄不带半点腥味,完美地包裹着每一颗米粒,让米粥的口感更加丰富,层层反沙。细细吃来,还能品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油味。
配上里头的菜沫子和小葱,更是清爽解腻。
她家知姐儿做的吃食,无论是从品相上还是口味上,都无可挑剔。
此刻凌花觉得,她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只是吃着吃着,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知姐儿三岁去了叔父家,那会儿还是个只会大叉着腿叫饿的小娃娃呢,也没有半点庖厨方面的天分。要习得如今这般厨艺,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凌花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她家知姐儿,就差举着葱油饼抹眼泪了。
江知味一时有些无措。她娘的反应也太夸张了,这是……好吃哭了?
本能地想给凌花抽张纸,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在古代。摸摸身上,也没有帕巾什么的,干脆把袖子递上去:“娘,擦擦吧。”
两小只有样学样,也跟着把胳膊递给凌花。凌花这一抬头,见到江知味双目炯炯,似是一点没把当初的事情放在心上,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我苦命的儿啊。”
江知味哭笑不得,连哄带劝的,都止不住她的眼泪。
最后还得把自家老爹搬出来:“娘,咱还得去给爹喂饭吧,都饿一宿了。爹要是会说话,这会儿应该给咱香得嗷嗷叫了。”
凌花这才一拍大腿:“对啊,你爹还饿着呢。”
她三两下抹干净眼泪,起身端碗走了。留俩双胞胎继续在饭桌前狼吞虎咽,吃得满脸满身都是碎饼渣子。
还不
忘夸赞:“二姐姐做的饼,比横桥子上陈家饼摊的饼子还好吃。”
江知味忽地来了主意。
对啊,这里是大宋啊,并不是那种封建裹脚不允许女子抛头露面的朝代。她有一身做饭的本领,又身在市井,怎么不能充分利用起来。
家都这样了,再想躺平坐吃山空指定不成。大不了收拾收拾,这辈子再当一回厨子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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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菘炝锅汤饼
江知味是个急性子,既定下了,便着手动起来。
先盘算了一番摆摊需要的一干物什。流动摊贩嘛,少不了准备车子、炉灶、锅具,以及碗盘筷子、油盐罐子一类,还有一柄标配的大伞,自家小摊的摊名招子等。
这些都是从其他小摊贩那儿学来的。
当时初至汴京,江大带她逛了好几日的桥头夜市。像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集市,还有古籍中赫赫有名的州桥夜市,还有潘楼街上的土市子,她都挨个瞧过了。
总结下来就是,人多,热闹,尤其是吃食摊子,但凡有点名气的,旁边围着的食客都不少。
宋朝经济繁荣。宋人但凡条件好点的,各个儿都是老饕。在“吃”这一字上讲究颇多,不仅要吃饱,更要吃好。
这恰恰与她的专业对口。
要知道,江知味身负母系传承的厨艺天分,在普通孩子还把不住尿的年纪,就是个小有名气的厨师了。
她的外婆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厨神,80年代那会儿就在全国范围内开了数十家餐饮连锁店。家里有整两间屋子,专门用来收纳厨艺比赛存下来的奖杯和证书。
用她老人家的话来说,都是她这些年打下的半壁江山。
而江知味的母亲,很不幸,是个厨房杀手。当外婆痛心疾首,觉得自己一身本领要随水东流时,她这个犹如开了厨神外挂的娃娃出生了。
加上隔代亲,江知味三岁那年,便成了外婆手下“知味楼”的唯一继承人,由外婆亲自培养,一直到她车祸前,在全球名厨汇集的厨神争霸赛中亮相。
想到这儿,江知味不禁有些伤感。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一些。
还有她爸妈。虽然她上辈子还活着的时候,爸妈成日里如胶似漆,常常显得她这个女儿有些多余。
但每回在外婆这头受了累,爸爸总会像儿时那般,带她去老家的河沟里钓小龙虾。
妈妈就负责把厨房炸了,做一些自家狗子都不乐意吃的黑暗料理,还非得哄她这个先天味觉灵敏到不行的女儿含泪吃下。
弹指一挥间,过去那些鲜明的回忆,竟都成了蜃楼幻梦。
江知味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凌花喂完了江大,从房里出来:“我把葱油饼放蛋黄粥里,泡软了喂给你爹吃。你猜怎么着,平日里你爹总是食不下咽,我还担心他是不是躺多了,连五脏庙的克化也出了问题。没想到今日竟吃得狼吞虎咽,原来是嫌我平日里做得不好吃啊。”
她这般扼腕叹息,惹得江知味扑哧笑出声,顺着聊了几句,正好把要去摆摊卖吃食的事儿说了。
凌花不置可否,只道:“家里有一辆平头车,平日里运豆子用的。不过自打你爹病后,家里豆子磨得少,用扁担挑挑也足够。你且拿去改改,还能省些开销。”
又往灶房一指:“家里的银钱都藏在灶台后头,这阵子吃喝、买药、修屋顶用去了一些,还有四贯来钱。要是不够,娘再去找街坊邻居借点。”
家里既有现成的小车,只买些零碎的,应该不至于差钱。
江知味道:“娘,这些够了,够了。你且等等,等摊子开起来,很快就能回本了。”
凌花笑着抚上她的后脑:“知姐儿高了,娘都快摸不着头了。娘还是那句,你要做什么,尽管做就是。就算摊子摆得不好也没事,咱家还有豆腐铺子呢。只要铺子还在,咱一家子就饿不死。”
江知味刚从伤感的情绪里爬出来,听她这话,眼角差点儿又湿了。稳了稳心绪,她与凌花商量过后,决定从夜市摆摊做起。
选址就定在离家不远的横桥子夜市。因毗邻保康门瓦子,那一带夜里来往听评书的客人繁多。
再过去些跨过护城壕,还有大片旅店。从南方过来的商贾和兵丁,基本都在周边住宿,人流量很有保障。
再就是经营许可的问题了。
宋时对占道经营管理不算太严。那种专门划出来的夜市,街道司会以表木为界,划定小摊安置的具体位置。
像他们这种摆摊卖吃食的小贩,与沿街盘卖的货郎一样,享受民生利好政策,既不需要登记,也不需要纳税。
只要老实本分些,在表木划定的界限里摆摊子,就不会碰上被宋时的城管,也就是街道司士兵杖责的事情。
这些琐碎,都是江知味从桥头摆摊的神棍杨三那儿问来的。这人算命不准,消息倒是灵通。
既了解得差不多,江知味没耽搁,立马带着弟弟江风去街上采买。
江风平日里都在民办的学塾念书,吃住都在那儿。
今日一早说是学塾教算学的学究身体抱恙,破天荒地得了一日休沐,赶紧收拾了回家,就为了和二姐姐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