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盼儿打扮一新,走出房间,看见陈阿妈,独自坐在竹凳上,眼睛盯着天井里的一丝光发愣。疲惫,落寞,一看见她却立起身来,笑着张开手臂。
“早囝,你今天真美。”
陈盼儿扑过去抱紧她,哭着喊不嫁了。陈阿妈只是笑着拢她的发,说她小孩子心性,长不大。
“又不是不见了,等我年纪大了,还要靠你们养老咧。”
陈盼儿攥住她的手,“阿妈,跟我一起去吧——”
这时素珠跑了进来,笑嘻嘻地喊:“新郎来啦!”
瘦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鞭炮也在同一刻炸响,陈盼儿暂时忘记了离别。
那天一切都是闹哄哄的,人人脸上都挂着笑。祖厅神案上供着三碗红汤圆,柴喊阿公临时充当男方那边的长辈,帮他们念四句:
上头上一起,红凉伞,金交椅
上头上一完,生子生孙做状元
上头上一双,生子传孙做相公
上头上一对,千年姻缘大富贵
她的喜宴很简单,只是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之后陈盼儿提议,他们又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
走的那日,全村的人都赶来码头送她,她抹着泪,跟着他驾车沿着长路离开,视线里的阿妈愈来愈小,小成了儿时的她,直到看不清了脸,阿妈还在拚命挥手。
……
她跟着丈夫一路向北,去了千里之外的沙东。
他也是苦出身,万事靠自己,几年的滚打,二人在村子里渐渐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农产品公司。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时十分激动,兴奋地告诉她自己遇见了久违的兄弟。
再后来,他说他们要干一桩重要的大生意,如果成了,村里乡亲们都能跟着挣大钱。
不过,最近丈夫不太对头,总是忙到不见人影,电话也常打不通。
陈盼儿望向窗外,天色渐黯,远处是群山起伏的剪影,更衬出家家户户升起的淡蓝色炊烟。
嘟——嘟——
又拨了一次,手机还是没人接。
陈盼儿有些慌张,不知他眼下,到底身在何方。
第15章 15 哥哥
王文龙握着手机,眼珠通红,一夜没敢睡。
没有电,他的绝望与世隔绝。
眼下,距离送王船只剩四天。
寺庙门前,老人们仍凑成一堆忙碌,当中的王船如今已初见雏形。船首饰着勇武的兽头,是上古的祥瑞,而船身两侧则立着纸扎的神马,水手、皂隶、五帝十将,个个栩栩如生。
赵晓海背着手来回转悠,装模作样地参观。王文龙知道,他不过是装装样子。
赵晓山也是。别看他此时背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可王心底门儿清,只要他一扭头,赵晓山便会张开眼,用一双屠夫的眼睛细细打量他的后脖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木偶借魂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个受害的是谁。
他知道他们三个在密谋着什么,而他同样打定了主意,不肯平白地交出一条命去,既然现在还摸不清渔村到底怎么回事,那就投石问路,用旁人的命去摸索规律,他也做回高高在上的总结者。
他跟定了高鹏,日夜粘着,不给他们仨任何私下交流的机会。如今他蹲坐在庙门前的石阶上,高鹏蹲在对面抽烟,抬眼撞上他的目光,烦躁地将脸扭向一旁。
天色阴沉,雨连绵不断,时间如同渠里的水一般,湍流不息。
灰色树影下,男孩牵着他的黑羊走来,手中提着只藤编的食盒,暗红色。
村里人都喊他榕生,说是自小便认了庙门口的古榕树做干爹。
七八岁的样子,个子瘦小,安安静静,像是古树投在人间的一道稀薄的影。
也不知是不是哑巴,反正来了这么些天没听他讲过一句话,性情阴沉,全无小孩子的天真。
大概跟他父亲的事有关。
王文龙看见高鹏一把拉住了男孩,拽过食盒,探长了脖子朝里面看。榕生也不闹,仍是副事不关己的冷漠,低着头,任由高挑了块最大的肉炫进嘴里。
饭是送给曾阿嬷的,这百岁老人在生死间自由地穿行,忘却了人间种种俗事,却唯独记得一日三餐的时间,此时掐着点“复活”,立在不远处冲榕生笑。
一老一小于檐下席地而坐,两具相隔百年的躯体被同一场雨打湿脚踝,风横吹过来,含着凉意,二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他们捧着碗相视一笑,露出同样缺失的门牙。
王文龙远远望着,像是看着两只刚幻成人形的动物。这一幕让他觉得熟悉,自己村里曾经也有这样的一个老太太。
他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她的名字。
村里没人知道她叫什么,直到她肿胀的尸身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没人在乎孤老婆子的名字,只知道姓丁,是个哑巴。家里养一群鸡,几头羊。年岁大了耕不动地,就帮人看果园。
那年冬春交替时,丁老太牵着羊去赶大集,羊没卖出去,反倒带回个没人要的男婴。
乡亲们围上去看,哪有这种好事,男娃怎么还有丢的?
扒开襁褓一看,是个豁嘴。
李大爷取笑,“你捡回来干啥?那么大年纪了,还有奶喂?”
众人哄笑,丁老太不回答,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哑巴,吃了亏只能憋着。不憋又如何呢?
年幼的王文龙裹在人群里,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感到股罪恶,暗自攥起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些疼,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惩罚。
对于男孩的到来,村里人倒也没再过多为难。人类的善良总是具有弹性,对于不如自己的,会拉一把,帮一阵,可真待到对方咸鱼翻身,过上了自己也无法企及的好日子,那自然又是另一套道理了。
丁家不一样,旁人看来,这一老一小都是被钉死在了那个漆黑的底层,对于他们的打趣是永恒安全的。村里人嫌弃着,笑话着,却也热心肠地帮衬着。男孩吃着百家饭,如山间野草般生长。
幼时的王文龙对成人间的人情世故尚无概念,那时的他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他也有自己要烦恼的事情。
先前偷着跑到坟头的事还是被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揍,但既然挨了打,有些事父母后来索性也就不瞒他了。
原来他上头曾经有个哥哥,也叫王文龙。
这么说不对,毕竟人家先来,他后到,这个“也”只能搁在自己身上。
他哥是个极为聪慧、俊俏的孩子,伶俐懂事,能言善辩,三四岁时已经替他爸妈在乡邻间挣足了风头。村中宴席上,每逢长辈们喝高了酒,也总是无数次地来回夸耀着,想像着他如果活到如今,又该是怎样的人中龙凤。
他天选之子的哥哥,只活到五岁。
丧子之痛的第二年,他降生于世,继承了那个名字。
父母好像只需要个聪明体面的男孩,并不拘到底是谁。
然而,虽叫着同样的名号,他却没能继承哥哥的命运。他是个极为普通的孩子,甚至说得上愚钝。黄面皮,扁鼻子,生得不俊,反应也慢,跟村里孩子玩总吃亏。
他父母是争强好胜的,所有的望子成龙在他这里失了效,进而是恨铁不成钢,再到后面就全然是泄愤似的诅咒了。
就连大姐也看不上他,既然非要有个弟弟,那就要个能光耀门楣的,也算是宽慰了自己,不然家里的钱和祖宅平白给了这么个玩意,那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忍气吞声又算什么?
王文龙倒是温驯,亲戚无数次地数落,总是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评头论足,仿佛在讲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他也并不反驳,只偷着抹泪。
私底下倒也用功,白天瞪着眼听课,晚上不睡觉温习,课间旁人嬉戏打闹他也不去,趴在桌上一遍遍读书。可一考试就是不及格,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临时抱佛脚的都比他分高。老师也犯了难,眼见着学生越发奋越差劲,大概确实是天生的不擅长,可又总不能劝人不读书,趁早换一行谋生。
那日早早放了学,王文龙不敢回家,东走西荡,生挨到了傍晚。
刚发了卷子,又是不及格。
他背著书包,一步一步往家挪。尘土飞扬的大道上,远远看见地上压着个什么,三四个小孩围着闹。
走近些看清,趴在底下的是那豁嘴的孤儿,其他小孩正扳住头,往他嘴里面塞青草。
“兔子精,就是要吃草——”
“妖孽,还不快快现形!”
等王文龙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吼了出去。
“干啥呢!”
小孩们停住,带着一膝盖的土爬起来,眼珠子定定看他,不敢动。
都是些七八岁的,而他那时已经十二,中等的个子,嘴唇上一层浅浅的绒毛,略带几分成年人的威严。
“走,”他捡起块石头,擎在半空比划着,“再不走打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