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神_陆春吾【完结+番外】(15)

  她喜欢看人间的喜事,无论是嫁娶、乔迁、添丁抑或是老人和小孩的生日宴,她都欢喜。在过往的人生里,值得庆贺的本就不多,哭的怨的次数多了,如今总要找着机会多笑几次才能均衡。

  她短暂的前半生,拢共历经了三次喜宴。

  头一回,是她的阿爸阿妈。

  她不曾露面,却暗中参与了全程。

  她阿爸生得精神,却是镇上出了名的浪荡子,而阿妈则是音像店的貌美女店员。阿爸没什么正经营生,平日就靠跟几个兄弟们租碟片看港台电影来消磨时间,一来二去的,跟阿妈也就相识了。

  阿爸生性散漫,嘴巧,手又松,有钱大家花,因而在不大的镇上拥有一众的女朋友,而阿妈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只是因为“捷足先登”怀了孕。

  据说是男孩,两家一合计,便也欢天喜地地娶了过去。

  婚礼当天还留着张照片,阿爸阿妈正在行礼,似是被人忽然叫住,二人错愕地看向镜头。这短暂的一瞬定格了下来,成为一家三口最早、也是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几个月后,阿爸的期待落了空,她是个女孩。

  不过也不算完全失望,给她取名陈盼儿,重点不在盼,在儿。

  只是期盼已久的弟弟始终没有来。结婚以后,阿妈再没怀过孕。

  过日子本就是鸡毛蒜皮,乏味的零碎,无趣得如同河底的砾石淤泥,而爱与尊重是上层涌动的水波。平时遮着掩着,一片风光大好,等所谓的爱耗干了,没了遮掩,水干河床露,底下沉积的不堪也就露出来了。

  你短过我几块,我吼过你几嗓,失了情爱,一个个的记忆力反倒是好了起来,相互刺挠着,彼此挖苦捅刀子,成了人生的死敌。

  阿爸阿妈间的争吵愈发频繁,渐渐开始动手。

  每次阿爸都会先关上他们卧室的那扇门。彭,一声巨响,震得门上挂历也来回摇晃,“

  家和万事兴”五个金字,摇摇欲坠。

  年幼的陈盼儿推不开门,只能蹲在地上,哭着等待。

  她曾无数次地想像过门后是怎样的世界。也许是空无一物,也许是无穷无尽,是无数妇人的哭泣,暴怒,嚎啕着自己瞎了眼,拚命厮打却仍被推翻在地;是无数老妪的颤抖,麻木,干瘪佝偻的身躯已再榨不出一滴养分去哺育庞大的家族,失了功用,也就失了立足之地;是无数女婴带着诅咒的降生,一落地便如人参果一般被大地吞噬,不见踪影......

  陈盼儿胡乱想着,只觉得门上的红挂历艳得刺眼,盯得久了,像是眼底的一滴血。

  每次争吵都以阿爸的出走为结局,接下来便是压抑的昏暗,阿妈在不开灯的房间一言不发,靠着床头只是哭。

  陈盼儿又怕又饿,可还是小心翼翼地过去,将阿妈的头环在怀里,避开她的伤口,轻拭眼角的泪,而阿妈忽然清醒过来,疯了一样扼住她的喉咙。

  “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来人间的第四年,她已然知道死的滋味。

  头一回被阿妈这么指责她也是诧异,可慢慢听的多了,也就真觉得是自己不好。她试着讨阿爸的欢心,拼了命的乖巧伶俐,阿爸高兴的时候也会抱着她转圈,说些外头听来的笑话,给她买几颗糖果。

  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粗鲁地将她推到一边,换身衣裳又出门去了。

  不过没多久,阿妈便获得了拯救,不再挨打。

  自然,阿妈也不再需要阿爸,不再需要她。

  第二场喜宴,便是阿妈的婚礼。

  八岁那年,阿爸和阿妈离婚了。

  阿爸也好奇,那么多相好怎么愣是没个能帮他生出儿子的?鬼使神差自己跑去小诊所做了检查,晴天霹雳,检出了不育。

  这道雷不仅劈中了阿爸,也劈向了她。一纸化验单,她的身份不言自明。

  她以为离婚时会历经场拔河,她做好了准备,在阿爸或者阿妈间做出选择。

  她一日日地思考,吃饭想,走路想,坐在教室想,回家躺在小床上也想,无论选了哪一个,总觉得对另一个有所亏欠。她在父母对她的执着中感到疼痛,却也感到某种隐秘的幸福:她总归是被需要的。

  万没想到,阿妈不要她,因为她是明日幸福的拖油瓶。阿爸也不要她,因为她是往昔背叛不贞的罪证。原来,她不是他们拔河时争相拉向自己的绳子,反而是支毒箭,她在人间最为熟识的两个成年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脱手将她射出去,给予曾经的爱人致命一击。

  “我哪里能养她?”阿妈大喊。

  阿爸不回应,只是看着阿妈冷笑。

  八岁的陈盼儿站在冬日的街头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日头都落了下去,她的哭声过于凄惨,以致于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为她停下脚步。

  最终还是阿妈不忍心,将她带去了阿嬷家。

  在未来的日子里,阿爸不再露面,就像电视里播到一半腰斩了的动画片,令她遗憾却又无能为力,只有靠想像去拼凑一个结局。一日日地,他淡出了回忆。

  而另一头的阿妈回家也愈来愈晚,陈盼儿敏感地捕捉到,阿妈可能已经在为她挑选新的阿爸。虽然也时常想念原先的阿爸,但是却不敢开口,她知道阿妈在外头赚钱已是不易,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再提更多的要求。

  阿嬷身子不爽利的时候,陈盼儿便踩着板凳去炒菜,为的是不让阿妈饿着肚子去上班。

  不过阿妈吃的很少,也从未夸过她。

  又过了两年,她十岁了,略懂了些人间的道理。漫长的童年,她跟着年迈的阿嬷消磨时光,她比阿嬷更在意她的健康,每次阿嬷在夜半咳醒,她总是赤着脚跳下床去端水。

  邻人常夸她孝顺懂事,可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害怕。她时常想阿嬷没了她怎么办,不敢想,觉得是种诅咒,对阿嬷,对自己。

  某天午后,阿嬷突然使唤她跟着邻居去临镇上买枇杷,说是价格便宜。她瘦小的身子提了一大袋子,走不动就放在地上拖,袋子破损,枇杷果滚落。她走一路,捡一路,哭着往家走。

  回到镇上已经天黑,街灯还没亮,只街角一栋酒家灯火辉煌,兀自热闹着。她又饿又冤,鬼使神差地往里走,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被那幻觉引着。她只想讨口水喝,推开光洁的玻璃门,话没脱口,却迎面碰上几张熟悉的面孔。

  刚办完喜宴的阿妈正笑着跟客人们送别,右手挽住个她没见过的叔叔,同样红彤彤的脸庞,同样别在胸口的一朵鲜花,底下垂下条红绸子,烫金印着两个字。

  她看不清,只觉得刺目得如同当年的挂历。

  忽地又想起挂历上的那几个字来,

  家和万事兴,只是这个“家”,不包含她。

  亲戚们都在,阿嬷也在,只有她像个零余者,穿着脏兮兮的衣衫,汗湿的刘海,怀里还抱着一袋子同样狼狈的枇杷果,黏答答的汁液淌了满手。

  “怕你难过,没跟你讲。”当晚,阿嬷这么向她解释。

  她心里想,她不会难过,今天的阿妈那么漂亮。新做的衣裙,刚烫的卷发,灯光照耀下骄傲得像只孔雀。她已有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华丽的阿妈,想到阿妈重新幸福,想到她今后不再挨打,陈盼儿鼓励自己微笑。

  她该开心,是的,她理应是开心的,可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止不住地往下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孩子没良心,见不得我过好日子。”阿妈狠狠剜了她一眼。

  自此之后,阿妈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也有了新的孩子。她是某样带着不祥印记的旧物,是残次的幸福。之前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便将她生了下来;如今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又将她抛弃。

  好在,她还有阿嬷。

  两年后,阿嬷也过世了。

  ……

  陈盼儿感到冰凉的水滴落在手背,怔了怔,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泪。抬手揩去,只是笑自己孕期敏感,平白无故回忆那些伤心事干什么。

  她抚着浑圆的肚皮,轻拍了几下,说给腹中的胎儿听。

  “没关系,之后阿妈遇见的都是好人,之后阿妈过得很幸福。”

  第三次喜宴,是她自己的。

  尽管嘱咐了很多次,可是村里的婆婆们还是紧张地忙里忙外,张罗了大半个月。出嫁那日,她们先是在厅堂里祭神明、拜祖先,又寻来最有福气的老妇人帮她“挽面”。

  她笑着看几个老太相互炫耀着,争做“好命妇”,而跟她交好的曾阿嬷却只能缩在一角,做些不重要的零碎活。见她望向自己,曾阿嬷停下手中活计冲她笑,笑的陈盼儿心里发酸。

  另几个阿嬷帮她梳头,边梳边念叨着大半辈子积累来的好话。

  她是她们即将远嫁的孙儿,虽然没人提及,但心底又都知道,这一走大概便是一辈子的再无相见。

  老人们絮絮叨叨,攥着她的头发不肯撒手,一个阿嬷流了泪,另一个推开她,自己抢过梳子来梳,可梳着梳着,自己也红了眼圈,只急匆匆给她插上只如意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复仇 刑侦  陆春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