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打横一捞,等梅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傅砚辞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圆凳上。
他随手将架子上的披风扯下,给她搭在了肩上,“吃饭。”
他说着,长腿一迈,
径自在梅久身侧坐下。
端起了碗,夹了一口菜,谁也没看,闷头大口吃了起来。
傅砚辞是真饿了,他动作很快,如行云流水。
世家大户讲究文雅。
他吃相很好,可动作却很快,应该是在军队历练的时候,习惯了快进食了。
梅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
餐桌礼仪她知道,只吃眼前的菜,只是面前的菜她兴致缺缺。
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不是粥就是汤,再就是药。
她本是无肉不欢,此时嘴里淡出了鸟。
她看着远处的四喜丸子,抬手却是夹了面前的清炒芹菜,淡炒藕片。
小口嚼着,味同嚼蜡,
权当自己是氛围组的。
傅砚辞余光瞥了她一眼,低头闷声干饭,并没说话。
梅久吃了一会儿,藕片下肚。
等再抬头的时候,傅砚辞碗里的饭已经空了。
“再来一碗。”
傅砚辞笑着将碗递给了方嬷嬷。
“哎,好嘞。大公子是真饿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最爱看到的,是自己的儿孙能吃。
方嬷嬷也不例外。
她笑着转身盛饭,不过刚背过身,
傅砚辞抬手夹了远处的醋溜肉片,又抄起了四喜丸子的盘子,一筷子放到了她碗里。
盘子端到了近前。
他这一切动作十分自然,如行云流水,眨眼完成。
梅久看得是目瞪口呆,不过心底却莫名地涌出了一丝暖意。
她吃了醋溜肉片,酸甜可口,只觉得这甜要比酸多得不止一点点。
嘴角莫名地勾了起来。
傅砚辞并没看她,不过转身接过方嬷嬷递来的碗时,莫名也笑了一下。
他不笑还好,一笑方嬷嬷也笑眯眯的,
方嬷嬷不过在桌子上扫了一眼,“这人老了眼也花了,四喜丸子都长腿了……”
梅久有了经验,并没呛住,傅砚辞笑了笑,索性直接拿起一旁的勺子,劈了一半的四喜丸子,放在了梅久的碗里,“问过大夫了,吃点肉无妨,身无二两肉,补一补。”
梅久小声道:“多谢大公子。”
傅砚辞低头将另外的四喜丸子吃了下去,刚咀嚼着。
方嬷嬷朝一旁招手,然后笑嘻嘻地端着一碗牛乳放在了傅砚辞的面前:“大公子也补一补,省得近日劳累,晚上睡不好。”
傅砚辞:……
第50章 洞房的喜帕……
傅砚辞显然心里素质比梅久强很多,起码没喷饭。
但见他停下筷子,侧头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说完这句话,就在一旁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站一坐,分明是傅砚辞矮了一头,偏偏他视线平静,气势不弱半分。
两人对视片刻,起初方嬷嬷还底气十足,不多会儿,就连着眨眼,败下阵来别开了头。
傅砚辞幽幽道:“嬷嬷还记得傅某的乳名么?”
方嬷嬷有些纳闷儿,可还是如实点头道,“金哥。”
梅久安静地吃着饭,竖着耳朵偷听:原来傅砚辞的乳名是金哥啊。
五行缺金么?
傅砚辞颔首,又道:“想当年我八岁贪玩爬树,失足坠湖,还是嬷嬷不管不顾救我上来的。”
方嬷嬷愣住,抬手忽地摸向傅砚辞的头。
傅砚辞不闪不避。
方嬷嬷放下了手,“没发热啊,怎呢大晚上说胡话呢,
您从小到大都不贪玩,贪玩爬树的分明是二公子……您落水还是为救二公子……而且明明那年您五岁,
那湖是在东府,仆从都没跟上,
最后是东府大老爷亲自下水将你们救上来的,
而且为着他先救了您,后救了二公子,佟氏还大闹了一通……
老奴是旱鸭子不会水啊。”
傅砚辞抬手拿起酒盏,饮了一口酒,“嬷嬷记得不错,那是我记错了。”
方嬷嬷顿时松了口气,"我就说么,老奴还以为自己记性不好,老糊涂了呢……"
“还是嬷嬷记性好。”傅砚辞笑道。
方嬷嬷面有得色:“那是自然!”
“那傅某不饮牛乳,嬷嬷怎又忘了?”
方嬷嬷:……
方嬷嬷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如霜打了的茄子,又青又白。
梅久不由得十分佩服傅砚辞,
她算是发现了,他情绪稳定,心思细腻,见微知著,
而且很擅长挖坑给人往里跳,以及之矛攻之盾,让人搬起砖头,自砸自脚。
空气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安静,几乎是落针可闻。
也不知道往日里,他们主仆是如何相处的。
梅久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尴尬。
方才傅砚辞给夹的半拉四喜丸子,已经吃光了。
如今碗里只剩下白米饭,她只能低头数着饭粒,一粒一粒吃,以拉长用饭时间……
偏偏这时傅砚辞又抬手盛了一碗汤,放在了梅久面前。
他神色倒是十分从容。
“这红豆沙有些甜,不过大夫说健脾益胃,你可以少吃点。”
他话音落地,
梅久就觉察到方嬷嬷怨恨的视线扫了过来——
梅久心道:我谢谢你了!
不带这么拉仇恨值的。
“嬷嬷累了一日了,早点下去歇息吧。”傅砚辞温声道。
方嬷嬷瞥了一眼梅久,觉得失了面子,特别想在她面前将面子挣回来。
“老奴不累。”她说完,便如一根桩子杵在原地。
傅砚辞也没看她,只自顾自地吃饭,
第二碗他吃得很慢,梅久其实也吃饱了,低头慢慢地小口喝着红豆沙。
红豆显然炖得火候到了,软糯鲜甜,
梅久欢喜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嬷嬷先回去,一会儿我还有话想要问你。”傅砚辞道。
若是往常,方嬷嬷肯定乖乖听话下去了。
可今日她心里憋着气,一心想较劲儿,
尤其是在梅久这小丫头面前。
于是,她直愣愣道:“有什么事,现在就问吧,老奴知无不言。”话说完,
傅砚辞的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
梅久也不由得心底直叹气。
于是,她将手中没喝完的碗轻轻放下,“公子先与嬷嬷谈话,奴婢回避一下。”作势要起身。
她明白刚才傅砚辞说一会儿想要去问方嬷嬷的话,
显然这是顾忌她在这里,不想让她知道。
岂料方嬷嬷气上头,听不出来弦外音,那只好她回避了。
谁知梅久没等起身,只觉肩膀一重,又被傅砚辞给按了回去,
他只淡淡吩咐道:“喝光。”
“哦,好的。”
梅久立刻又乖乖捧起了碗。
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无论跟领导私下关系如何好,当着第三人的面,一定要给大领导面子。
傅砚辞见梅久如此,倒是满意地转过了头,看向方嬷嬷问,“嬷嬷当真要我在这里问话?”
他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一抖下摆翘起了腿,侧身看来。
俨然是上位者气势,即便是坐着,也令人不敢高声语。
方嬷嬷如今骑虎难下,此时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将近日的所作所为一一在脑海中细想,没做错什么,这才梗起了脖子,抬头看来——
“今日我去了禅意圆。”
方嬷嬷的脸倏地白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却十分沉住气地点头。
她知道,还是她报的信儿。
“祖母提到了郑容音和腹中孩子,以及洞房的喜帕……”
当年成亲他虽是热血男儿,却也年少懵懂,
许多事情一知半解,并不懂。
拜堂的第二日有人收帕子,那帕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是方嬷嬷拿针扎破了手指涂上的血。
当日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况且他们夫妻私底下圆不圆房,如何相处……韶光院的事,禅意园又如何得知
"哎呀——"
方嬷嬷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儿,
“瞧老奴这记性,灶上还炖着鸡汤呢,这会儿都要糊了——”
她眼神闪烁,转身就要往外走,
门口的墨雨看向傅砚辞,抬手想要拦,
傅砚辞白着脸,微微摇头,方嬷嬷慌了慌张地跑出了门,很快消失不见了。
梅久小口地舔碗,碗都要舔干净了。
这侯府的水,实在是太深了,不说什么东府西府的。
便是韶光院都好像有许多秘密。
梅久一点不想知道,秘密知道的越多,人死得越快,况且此时傅砚辞显然心情不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