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可摘明月_一条大鱼头【完结】(6)

  她这种甩手掌柜的操作方式,把小姨气得够呛,一度威胁要把连祁送去孤儿院。

  后来母亲大概是被缠得不耐烦,给家里打了一笔钱后,至此音信全无。

  母亲具体打过来多少钱,连祁不得而知。

  她的监护人最终变成了小姨。

  连祁自外婆去世后,性格愈发孤僻不爱说话,为了讨小姨喜欢,她闷头去干各种家务。

  小姨家有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叫东东,正是淘气耍闹的时候。

  一家人吃完饭,连祁和往常一样独自在厨房洗碗。

  她身高不够洗手池,于是经常搬条凳子,站在凳子上给碗冲水。

  一天表弟跑进来,嚷嚷着非要她脚下那条凳子,并动手开抢。

  连祁一个没站稳,手里的碗哐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连祁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小姨不知从哪冲进来,提起她的后脖衣领甩到墙角,按着她的脑袋连扇几个巴掌,嘴里大骂:“洗你妈的碗,你洗碗!”

  “笨手笨脚的谁喜欢你?谁会喜欢你?!”

  连祁被她扇得眼前直冒金星,一下子懵得跌在地上,一声不吭。

  “死货,哭都不会哭。还想讨好我?”小姨骂骂咧咧:“你只能讨嫌!!”

  那时候她明白过来,小姨不是不喜欢她,而是恨她。

  也许是有了这次打骂,表弟对连祁的态度越来越嚣张。

  但凡连祁在家里干点事情,都会遭来他的阻挠。

  她扫地,他跟在她后面,把桌上的瓜子壳全掀翻在地。

  她写作业,他趴在她桌上,把鼻涕眼屎抹在她作业本上。

  终于有一次,连祁忍无可忍,扑上去和他厮打在一起。

  她借着年龄优势,把他按在沙发上,拳头还没抡下去,忽然身体被一股大力扯开,一个熟悉的巴掌劈头盖脸扇到她脸上。

  她小脑袋嗡嗡的,被重力扇得跌在地上,视线反应了半响才清晰,看见小姨指着她骂:“吃我的喝我的,还敢把拳头打到我东东身上去。”

  连祁从地上爬起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不掉一滴眼泪:“是他先欺负我。”

  小姨听见她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

  还强嘴!还敢强嘴!

  她不解恨似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头发,又连扇数个巴掌,最后被小姨夫拉开,连祁才没被打死。

  表弟指着她,盛气凌人地哇哇骂:“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给我滚出去。”

  连祁抹掉脸上的灰,冷怼:“滚就滚,谁稀罕住!”

  她从他们家跑出去,在小镇街道上,从白天游荡到晚上,像个乞丐一样蹲在马路牙子旁睡觉,最后被陈奶奶捡回家。

  和小姨简陋的家不一样。陈奶奶一个人住一栋带院子的三层西式小洋楼。

  连祁认识她,她也熟悉连祁。

  准确的说,她熟悉的是连祁的外婆。

  她比外婆大十几岁,在同一个村子长大,和外婆认识了一辈子。

  每次遇到连祁,她都要夸她漂亮,并感叹她有多么多么地像她外婆。和外婆小时候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视线总飘忽得很远。虽然外婆去世时将近六十岁,但在她的记忆里,还是十几岁扎着大麻花辫的样子。

  她对连祁讲她外婆,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妞,也是一个老好人。

  说自己丈夫死了的那年,躺在床上连续发烧好几天,几乎要死掉,是外婆借来木板车,把她一步一步拉去县城医院,才给自己捡回一条命。

  但是外婆这辈子却过得很苦。

  她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人到中年死了大儿子,最后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两个女儿拉扯大。

  但她孩子的命却没有自己孩子好,好不容易培养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女儿,结果女儿书没读完,挺着个大肚子回了家。

  女儿生了女儿,小姑娘看起来也是个苦命的。

  她抚摸着连祁的头,平日没事的时候,总爱感叹这些事情。

  连祁能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嫌弃,小姨对自己的恨意,自然也能感受到陈奶奶对自己的喜爱。

  和外婆一样的喜爱。

  连祁常去她家。陈奶奶那时候已经接近七十,虽然身体状态很好,但连祁更愿意替她洗碗,给她买菜,在她做饭时帮一把手。

  陈奶奶告诉她,自己只有一个儿子。

  儿子在外省开了一家小公司,以前也试着接她去大城市,但她受不了大城市铁牢般的生活,没熬几个月吵着要回来。儿子拗不过她,只得每个月给她寄钱,留她在老家养老。

  陈奶奶说,她还有一个孙子,比连祁大十岁,在国外留学呢。

  陈奶奶提到儿子时,总蹙眉,埋怨他一天到晚跑去国外,还是那种鸟不拉屎的非洲挖矿,老婆去世了也不打算再娶,做个老光棍实在不像样。

  但一提到孙子,她又立即眉开眼笑。说自家孙子生得可高可俊,人很乖巧孝顺。最重要的是他很优秀,保送去美国有名的椰子大学读书。

  连祁后来才知道,椰子大学不是椰子大学,而是耶鲁大学。

  她从陈奶奶嘴里第一次听到华西楼这个名字。初听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十分草率。

  毕竟谁会起一栋楼的名字。

  她学校的教学楼也分东南西北楼。西楼是最陈旧的一栋,立在校园偏僻一隅。

  旧楼用古朴的砖块堆砌而成,春夏湿润季节,外墙靠根的地方长满了苔藓,绿油油地蔓延向上,和顽劣学生用粉笔画上去的斑驳痕迹交相陪衬,显得更为沧桑。

  那栋楼的房间都是废弃的,堆满了学校损坏的桌椅。唯有一楼一间相对较大的教室被改成了图书馆,陈列着地摊上一遝遝收购回来的旧书籍。

  连祁对华西楼的印象,就来自学校这栋西侧教学楼。

  想像中的他,形象应该也是这样,瘦骨孤伶,沉默寡淡,冷清乏味的。

  陈奶奶一个人住,年老孤独需要有人陪。连祁日常反抗小姨一家失败,需要避难所,便总爱往她家跑。

  两人一拍即合,过得更像一对亲人。

  连祁隔三差五,身上脸上总青一块紫一块。

  那些伤,三成是无缘无故挨的,七成是她反抗欺压,被添打留下的。

  陈奶奶看不下去,偷偷买药给她涂。边涂边和她念叨,劝她脾气不要那么强,偶尔服服软。等她儿子回来,就让自己儿子收她做养女,给她送去他们那个大城市读书。

  远离那一家子狠心人。

  连祁听得多了,期待值逐渐提高。

  像生怕她忘了般,愈发频繁地去她家里作陪。

  有时候甚至一放学,背著书包,提着水果就钻进陈奶奶家里,到晚上要睡觉时才偷偷回小姨家。

  她买各种水果,有葡萄,有水蜜桃,有香蕉,都是老人家能咬得动的。

  陈奶奶老问她从哪里来的钱。

  连祁说是小姨给的零花钱。从妈妈留下的那笔钱里扣的。

  陈奶奶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让她以后别乱花钱,有零花钱就自己存着。

  有次连祁回家撞见小姨,后者坐在厨房门口摘菜,唾骂她鬼精怪,年纪小心眼多,看中隔壁住小洋楼快死的老太婆,图谋人财产呢。

  连祁没有理她。她知道小姨对这种事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眼不见心不烦,自己死外面她会更开心。

  第5章 你哪来的钱?

  连祁一直期待陈奶奶儿子华叔叔回来,自己能见上他一面,给他留下好印象。

  她最终没能亲眼见到华叔叔,等来的是他意外去世的消息。

  那天她放学,和往常一样去华奶奶家。

  她家院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轿车,七八个邻居站在外面凑热闹说闲话。

  连祁听见他们的对话,说这家儿子有命当上老板,却无福享受,劳累过度,突发心脏病,客死他国。

  陈奶奶受不住打击,中风倒地,再也起不来。

  孙子临时回国处理后事,收拾东西,要把老人接回大城市看病。

  门口挤了人,连祁进不去,怕打扰人家,只能蹲在角落里。

  她蹲了半个小时,思考再三,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钱,跑出门买了三根香蕉回来。

  等到外面看热闹的邻居都回家了,她才提着香蕉小心翼翼地进了大门。

  那是连祁第一次见到华西楼。

  他从陈奶奶房间里出来,夕阳透过纱窗,大片洒在他身上。

  他站在房间门口,好奇地看她。

  连祁愣在原地,平生少有地紧张。

  她盯着他,觉得他和陈奶奶嘴里描述的一字不差。

  而自己脑补中的形象却只对了一半。

  他高瘦,却不伶仃。沉默,却不寡淡。看起来有点冷清,但并不拒人千里。

  他开口,声音清泉般好听,问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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