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华西楼回得很晚。
一楼客厅灯已经熄灭,季婶应该是入睡了。
他换好鞋,抬头看了眼楼上。
二楼客厅落地台灯还开着,温黄的灯光从楼上透下来,在楼梯转角铺了层温馨的暖意。
他轻着脚步上楼,目光落在靠沙发上的女孩身上,微愣了愣。
连祁原本抱膝蜷缩在沙发上,听见院外的车声和他进门的动静,立即从发呆中回神。
浑身紧了紧,拿起旁边的书随便翻了几页,摆出看书的坐姿。
华西楼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小步过来,把脱下的外衣挂在落地衣架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淡道:
“一点了,还不睡?”
连祁垂眸盯着膝盖上的书,一本正经:“我看书呢。”
华西楼看她漫不经心翻书的动作,神色略显无奈。
他抽下领带,见她抬起眸看着自己,松领口衬衫纽扣的手停下动作,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来:
“回屋睡觉吧。”
他加班了一天,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倦意,转身要进卧室。
“我......我去给你倒杯热牛奶。”连祁匆忙下地,套了拖鞋要下楼去厨房,被华西楼阻止。
“不用,你去睡吧。”
她脚步顿住,在原地停了会,最终转身小步挪回来。
“华西楼。”她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去牵他手。
刚捏上他的手指,被华西楼沉声警告:“祁祁!”
连祁鼻尖霎时泛出酸意,松开他手,双手无措地垂着:
“对不起,昨晚是我任性了。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华西楼垂下眸看她:“你想通了?”
连祁乖乖点头:“想通了。”
华西楼目光在她脸上审视半秒,神色缓了缓,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紧绷的气息刚舒半口,连祁凑近他半步,抬起小脸认真和他对视:“我比你小太多,你一开始接受不了我,这很正常。”
她眸光灼灼,语气沉缓低柔:“我不应该那么急地逼你。你不等我,但我可以等你,等你有一天想通了。”
华西楼脸变了变。
暖黄色的灯光拂在她脸上,华西楼盯着她执迷不悟的脸,一时间竟被气得无可奈何。
他脸色沉重如冷铅,呼吸渐急,胸口沉沉地上下起伏数下,却找不到任何更重的训斥之言。
最后他只能抬起头,目光掠过她,不和她对视:“看来我昨晚的话,你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决然道:“这段时间公司有事,我不会经常回来,晚上不要再等我。”
连祁一怔。
他丢下这句话,冷冷回了房间。
意料之中的反应。
连祁早做好了被他再次拒绝的心理准备,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紧闭的房门,手死死拽着睡裤布料,不让自己哭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把抹掉眼底泪光,劝说自己。
他只是古板,不懂变通。
她在心底允诺会等他,就一定会等他的。
*
华西楼翌日一大早,从房间拎了个小行李箱出来。
出门上班后,果然长时间不回来。
以前他出差或加班,总是连祁着急地打电话,发微信,催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但这次她却忍住没有主动联系他。
她自我安慰,心道许久不见是好事。
分离的时间越长,他会越想念自己,就像自己想他一样想自己,然后就能意识到他对自己的喜爱。
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
她逐渐有些熬不住。
成夜睡不着觉,梦里的剧情乱七八糟。
半夜,外面降温,她恍惚听见他回来了,从梦里惊喜醒来,穿鞋下床,匆匆出门,推开他卧室门,里面空空荡荡。
卧室的窗户被风吹开,冷风劈头盖脸打在她身上。
连祁打了好几个寒颤,随手抹了把脸颊,手背上一片冰凉湿润。
转眼十月,马上是他生日。
连祁犹豫许久,偷摸给他的秘书严堇打去电话。
她并没有详细说明两人在冷战,只说自己有事找他,问他晚上什么时候下班。
严堇习惯了她日常找华西楼,说华总今天下班早,和商小姐去看艺术展了。
此话一出,连祁颅内单线鸣笛,思维顿了半晌。
电话那头,严秘书并没有催她,安静地等待。
连祁身体恍惚了下,手撑在旁边墙上,勉强维持着站姿。
“这段时间,他都和她在一起吗?”
“是。”严秘书冷冰冰道:“商小姐工作室开在公司附近。”
连祁想问他们好到什么地步了?已经确认关系了吗?
唇瓣阖了阖,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丝毫力气再次开口。
她缓了几秒,轻声道了谢,让她不要告诉华西楼自己打过电话,随即挂断。
脑子里一半是嗡嗡的机械声,一半是他离家出走前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能让你生出这种想法,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我向你道歉。也许我离你再远点,你的脑子能够更成熟清醒些。
当天晚上,她反胃,食难下咽,季婶劝了好久,才勉强喝了几口汤。
半夜她觉得胃不舒服,跑到厕所把汤全吐了出来。
她倚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月色从沙发迁移至茶几。
华西楼待人处事诚挚,虽然极力排斥她这段感情,也从未想过随便从外面拉一个女人来做挡箭牌。
这次能把商怀锦带回家,下班天天见面约会,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她,觉得她合适,想要和她继续发展。
连祁呼吸急促,骤然觉得有些窒息。
不知是因为意识到这个事实,还是因为窗外吹进的彻骨寒风,她浑身猛地哆嗦了几下。
也许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他拥着商怀锦躺在床上,都会和对方袒露自己对她这个无理取闹妹妹的无奈。
然后商怀锦会抱他亲他,温声安慰他,表示自己理解,少女怀春是个正常现象,等她毕业了,搬出家就好了。
连祁蜷缩在沙发角落,强撑着眼,以防泪水掉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华西楼终究还是会爱上其他人,当这个预料之中的现实赤裸裸摆在她面前时,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轰然倾塌,她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假如她有更爱自己的父母和家人,她就该舍弃他,毅然决然地奔回他们怀抱。
就像华西楼这么长时间来疏离她一样。
可现实是,她除了华西楼,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爱自己的人。
第5章 谁喜欢你?谁喜欢你!
连祁自能记事起,就跟在外婆身边。
她没有父亲,母亲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见不到面。
据外婆说,母亲以前也是个大学生,后来大学没毕业就怀了孕,主动退学回家。
没有人知道那男的是谁,即使是外婆,母亲也闭口不谈。
连祁出生的时候,外婆五十多岁。她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十八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不幸去世。
连祁的母亲是她二女儿,母亲后面还有个小女儿。
读小学时,外婆生了病,不得已带着她从乡下搬去镇子的小姨家里借住。
小姨不喜欢她们。
她当面称呼外婆“妈”,叫她“祁祁”。
背地里管外婆叫“老不死的”,骂自己“没爹娘养的”。
在连祁幼年的记忆中,家从来不是一个实体的概念。
她没有家,只有一个外婆。外婆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而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印象,只有电话里一个遥远冷淡的声音。她很少回来看她,偶尔过年回来一趟,也只待个一两天。
每次回来时,她都穿得很时尚。她化很漂亮的妆,留波浪头发,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象征着读书人的细框眼镜。
她也不喜欢连祁,看向连祁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猫,一条狗。
所以连祁也不喜欢她。偶尔见她一面,总会躲在外婆身后,或藏到房间里,拒绝她敷衍式的拥抱。
连祁开口说话的时间比同龄人晚,会说话后也不太爱开口。
母亲就背着她对外婆埋怨,说当初生她的时候义无反顾,以为是个男孩,结果是个女孩。还是个性格孤僻内向,一看就没出息的丫头。
连祁坐在房间角落里,玩着一个破布娃娃,心道谁乐意让你生。我没出息,就你有出息。
外婆说母亲以前确实很有出息,很会念书,成绩在镇子里也是最好的。
每次提起这事,外婆总要唉声叹气。骂那个从来没在她们生活中出现过的男人,也骂母亲不争气。
连祁8岁的时候,外婆因病去世。外婆过世后,小姨试图联系她远在他乡的母亲,可那时候母亲不知在哪里交了个男朋友,表示不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