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_三六九龄【完结】(144)

  此刻,如果孟度能坐起来开口说话,必然会笑话他一番:也不知是谁叽歪了他大半夜,现在想起来装了。

  马车里有着淡淡的艾草的气息,沈持给孟度掖好被子,回房沐浴更衣。

  辰时初,他踩着积雪步行到翰林院去点卯上值。快走到翰林院的时候,遇到了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徐照真,天太寒,二人的手俱笼在袖中,躬身执礼时也都忘了伸出手,一直到走进翰林院的大堂,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宽去披风,才想起方才的敷衍,两人对视笑了笑,徐照真玩笑道:“看来在下与沈大人都是不拘小节之人。”

  沈持也笑:“叫徐大人说着了,你我都是率真行事之人。”

  “沈大人老师的事在下也听说了,”徐照真说道:“孟夫子还好吧?”

  “多谢记挂,”沈持说道:“还在养病之中。”

  徐照真还要说什么,抬眼一看薛溆进来,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去烤火,他努努嘴:“薛大才子来了。”

  二人一道笑着同薛溆执礼打招呼。

  “沈大人久未回翰林院,”寒暄完,薛、徐二人都笑道:“可是有不少事情等着修撰大人来决断呢。”

  沈持:“二位大人是会偷闲的,让在下瞧瞧,你们都留了什么活儿给在下。”

  薛、徐领着他去见庶吉士——传胪大典之后经考核后又未去六部或衙门观政的二甲新科进士,别人看不上他们,或者他们看不上那些衙门,留在翰林院学习,“庶吉士,读书翰林院,以学士一人教习之”,翰林学士鲁潜年迈体弱,一到冬日便告假在家,极少来翰林院,没人授课,他们这阵子只好辅助修撰、编修编书或者修书。

  有三十四人左右。

  皆是同年,沈持一来便被他们团团围住,其中还有他在退思园时的同窗李颐和贾岚,纷纷问道:“归玉兄,这次回来,要在翰林院清闲上一阵子了吧。”

  沈持道:“或许吧。”

  眼下看是这样的。

  “甚好,甚好,”贾岚说道:“前阵子你写了《开矿奏疏》的折子给陛下,不多久送到了咱们翰林院来,咱们正着手完善本朝的开矿实录呢,工部给的资料多半详实,只对铜仁县朱砂矿尚且语焉不详,沈大人亲身主持过,必能帮着咱们记录详细。”

  沈持:“……”

  嚯,看起来好繁重的编书任务,还以为能在翰林院躺平摸几天鱼呢。

  “归玉兄,”李颐看着他微带些劳形苦心,知这几日被大理寺折腾狠了,非常体贴地说道:“你只管说,咱们执笔书写就是了。”

  沈持:“……”

  他昨日说的话太多太多了,他今日只想当个哑巴养养嗓子:“言念兄,在下还是写下来吧。”

  于是这一日,沈持便在翰林院写了一天的黔地开矿回忆录,有点遗憾的是到了午后将要散值时分,连一半篇幅都没写到,明日还得接着写。更为悲催的是,贾岚还嫌弃他文风不行:“干巴巴的行文,和你那本《鸣虫》一样,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字里行间全是你的行事风格,冷静,板正……”

  沈持:“……”

  他被挑毛病挑的有种撂挑子不想干的冲动。不过这是玩笑话了,今日在翰林院当值编书,是他踏上仕途后最松弛最纯粹的一日了,同僚挚友们可爱得让他想请他们去搓一顿大餐……碍于眼下囊中羞涩,不得不克制一下没提出来。

  散值后他们三三两两说笑着从翰林院出来,看见停在门口的贺府的马车,车驾的装潢非常之奢华,都掩口收声:“沈大人……”

  有三分疑惑,七分担忧。

  疑的是贺俊之如此高看沈持,竟用家中的马车来接人,忧的是与人人唾弃的酷吏打交道,一步不慎,前面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啊。

  沈持笑了笑,朝那马车走去:“诸位,明日见。”

  他没有上贺家的马车,只是走到跟前与马车夫说道:“麻烦老伯赶去凤元楼跟贺大人说一声,在下回去取一样东西,稍后便到。”

  马夫无法,只好先赶着车走。

  沈持回到秦州会馆,他先去看孟度,问喝了几碗汤药几碗米汤,沈煌说道:“我和蟾桂一直在喂,药喝了两半碗,米汤一共是三碗……”

  听上去还可以:“爹,赵大哥,你们受累了。”

  见他回屋换了一身常服,又要去凤元楼赴贺俊之的宴,都捏着一把汗,沈煌想了半天说道:“阿池,早点回来。”

  沈持:“知道了,爹,不会过二更天的。”

  这次他没带赵蟾桂,独自一人去赴宴。

  这事儿后来被会馆中的伙计们说出去,民间的文人们便灵感一抖,写出个《沈状元单刀赴刀》的话本,不再藏着掖着,明着讽刺贺俊之是皇帝手中一把刀,没气节风骨,臭大街了。

  这是后话。

  ……

  凤元楼是京城之中最繁华的酒楼,盖有三层楼之高,夜色铺开后,门面张灯结彩,楼中光影摇曳,客来客往。

  沈持来的时候,正是吃哺食的点,凤元楼里的菜香气浓郁。店小二极有眼色,老远就迎出来:“是沈大人吧?贺大人已经到了。请随小的来。”

  “谢了。”他宽去披风,提袍迈进酒楼。

  及走进去,堂上及两廊的墙壁及角落都挂着罩纱壁灯,灯火辉煌,橘黄的灯光华彩热闹,给这座酒楼平添几分风雅。

  店小二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雅间里。

  内中,贺俊之席坐于毯上,手持酒盅,自斟自饮,听见沈持到了,他头也不抬,只说道:“沈大人坐吧。”

  沈持将披风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在洗脸盆中净了手,与他相对而坐。

  贺俊之摆手让店小二退出去并把门关上,只余下他们二人:“本官恭候沈大人多时了。”

  “下官回去取了样东西来,”沈持说道:“耽搁了些许时间,让贺大人久等,对不住。”

  贺俊之把饮空的酒盏放到沈持面前:“沈大人取的什么?”他颇想知道。

  沈持挽宽袖抬手为他斟满酒杯,又缓缓推到贺俊之面前:“下官想着不能白来吃贺大人的酒,于是想送大人一件东西,”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水墨硬纸,在手中摆弄了会儿,笑道:“贺大人手巧吗?会折纸吗?”

  折纸是种古老的手艺,不论古代还是后世的孩童,幼年读书时都有拿张叠一叠,叠出个什么来的经历。

  比如上辈子课堂上时常飘过的纸飞机。

  贺俊之从他手里接过那张水墨硬纸:“沈大人想折什么?”

  “苍鹰。”沈持说道。

  “苍鹰……”贺俊之忽然大笑:“本官手拙,不过沈大人盛情,本官略有一二画技,便在上面画一只吧。”

  说着,他取下墙上格子里的笔,磨了墨,挥笔画就一只凌空展翅的苍鹰,栩栩如生,果是画技精湛。

  他画完,沈持拿过笔,在一旁写下两个字——“郅都”。

  苍鹰郅都。

  汉景帝时有名的酷吏。

  但他不是一般的酷吏,此人曾在济南府任职时一举端掉称霸地方,为非作歹的大家族,治理得一方政通人和,其刚正不徇私情被称为“苍鹰”,后为雁门太守时,匈奴不敢来犯,为大汉守了多年的北地国门,同样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但郅都先是个忠君、有作为的贤臣,其次才是酷吏。

  “哦?”贺俊之轻呷一口美酒,琥珀色的将他唇色衬得有了点生机:“请沈大人说明白些。”

  “贺大人难道没有想过,”沈持说道:“去看一眼京城之外的地方?”

  “我朝虽承平日久,但各地也难保没有像汉景帝时济南府那样欺压百姓的大宗族,也难保没有作威作福目无王法的的官吏……”

  正需要贺俊之这样手段凌厉的酷吏去杀一批,让当地的百姓喘口气。

  别的不说,就通州知府周六河那个混账玩意儿,就等着人去收拾呢。哪怕动不了周六河这样有靠山的,至少从地方上捕几只硕鼠为自己稍稍正名吧。

  “大理寺执掌天下刑狱,贺大人何不上奏陛下,”他继续说道:“以大理寺卿的名义到地方去巡察,为民间百姓伸冤,惩治地方硕鼠,酷吏之外兼做贤臣,岂不是条生路吗?”

  看郅都就知道,在京城给皇帝做刀当酷吏拉仇恨活不下去了,念及他在地方上是个贤臣,汉景帝还偷偷背着他娘窦太后把人藏起来,是不想杀他的。

  要不是他做刀时玩太大了,逼死了窦太后的孙子,汉景帝的儿子刘荣,是完全可以活命的。

  所幸眼下贺俊之还没开那么大。

  总之,单单做个酷吏是不行的,日后刀钝了就是被废弃之时,没有活路的。

  顺手拓展点儿副业——以在京城做酷吏为主业,已经做了覆水难收没办法了,去地方上当贤臣为副业,干点儿好事,至少等到日后被捶时,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争辩,将功抵过,叫皇帝也好顺水推舟留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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