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_三六九龄【完结】(143)

  他答应过王渊留贺俊之一条命,甚至想过同样的路子——重新挑选、栽培一个酷吏,但这个新的酷吏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是沈持,萧敏有些不舍得。

  与其说舍不得,倒不如说确切地说,他觉得沈持去当酷吏,可惜了。

  从殿试那时起,他对沈持就抱有较高的期望,其后来的种种作为也满足了他的期望,契合了他一直在为七皇子萧承彧物色的老师的人选。

  酷吏易得,为皇子挑选老师难。

  萧敏深知这个道理,因而先前曹慈来试探的时候,他没有应允此事。

  昨日七皇子萧承彧一看到沈持就去牵他的衣袖,谁没打小时候过过,孩童对一个人的欣赏与喜欢从来都是掩饰不住的。

  皇帝萧敏自诩从未看错过人,沈持,他也不会看走眼。

  “明儿夜里贺大人在凤元楼请沈大人吃饭,”丁吉说道:“到时候,咱们就知道沈大人给贺大人选的生路是什么了。”

  皇帝萧敏打了个哈欠:“不早了,风雪太大,朕今晚歇在上书房吧。”作为一个帝王,他还算勤政,每天至少要将摆在御案上的折子批完了再进后宫。

  “哟,万岁爷,”丁吉提醒他说道:“您今儿说要到淑妃娘娘那里去,您忘了?淑妃娘娘说不定一直在候着万岁爷呢。”

  萧敏:“……”罢了,躲懒不得,便移驾周淑妃所居住的庆春宫吧。

  他不大情愿地准备挪窝。

  正磨蹭着呢,没想到外头太监来报,说周淑妃忧心万岁夜中行路艰难,自个儿坐着轿辇来了。

  萧敏大悦:“快请她进来。”

  他甚至都悠然揩揩髭须,心道:最能投朕所好者,淑妃也。

  新进宫的郑才人也深得他心,就是年岁小,话少,眉间总是淡淡的一抹愁,不怎么爱笑,要他花心思去哄。

  也许岁数长一些就开放成像周淑妃这样的解语花了。

  眨眼功夫,周淑妃披着浓粉色绣蝙蝠的狐毛斗篷从外头踩着雪粒儿进来,隔着珠帘,皇帝看见的不是她盈盈带笑的面庞,而是一张梨花带雨眼皮哭得眼皮红肿如核桃般的眸子:“陛下——”未语先哭。

  萧敏一惊,赶紧把跪在脚边的女子给搀扶起来:“淑妃这是怎么了?”

  “陛下,”周淑妃哭起来我见犹怜:“妾还不是被不争气的承彧给气的。”

  萧敏又是微惊:“承彧一向乖巧,他怎么气你这个当娘的了?”

  “陛下,”周淑妃哭得抽噎起来:“承彧他……他说要选沈大人当侍讲学士……妾不是嫌弃沈大人,只是,沈大人太年少了……到底不如选一位稳重敦厚的来教导他……”

  哦,是这么回事。

  萧敏听罢微眯眼眸:“那么,淑妃中意的是哪位大人?”

  “妾听闻杭州府薛家在先帝爷时出过两位相爷,”周淑妃抽抽嗒嗒:“薛大人又素有才名,京城妇孺都在传唱他的诗句,若承彧能得他来教导,日后必芝兰映秀,玉树生香……”

  “沈大人是年少了些,”萧敏耐心地掏出帕子递给她:“来,爱妃先擦擦眼泪,可幼年时谁不喜欢年轻的夫子,能和他玩到一处去。”

  他当年亦是如此。

  “可是……万岁,别的皇子的老师皆出自名门世家,”周淑妃不情不愿地说道:“唯有承彧的老师出自乡野,让他以后在皇子中抬不起头来……”

  提到沈持的出身,她无比嫌弃。

  萧敏被她哭得心烦,他踱步点了点头:“爱妃既看重薛大人,那便让薛大人来教承彧吧。”

  其实,他这次给七皇子萧承彧选老师,着实下了一番心思——甚至,是用帝师的标准来选的。

  他今年四十四岁,照着他爹他爷他太爷爷在位的寿命,六七十岁,算起来还要占着这皇位龙椅二十多年。他膝下子嗣颇丰,从十九岁喜得大皇子萧承钧,到前年出生的九皇子萧承汉,一共九位皇子,也已到了该考虑立皇储的地步。在萧敏内心深处,他是有意于七皇子萧承彧的。

  这个儿子,最像他。

  又算着年岁,差不多等他百年之后,继位的新君正值盛年,于萧家的江山社稷也是最好的。

  只是周淑妃这么一闹,让他的心忽然凉了。

  ……

  周淑妃戛然不哭了,听到萧敏答应她的那一瞬,该有的喜悦没有到了,反倒叫她有种“君心难测”的害怕,这是她进宫十多年从来没有过的不安。

  “朕依了爱妃,”萧敏凉笑着说道:“就薛大人,爱妃要是不放心,朕此刻便拟旨,你看如何?”

  “万岁爷又同妾说笑了,”周淑妃破涕为笑:“妾岂是那样心急的人。”

  萧敏微抿薄唇笑了笑,携她入帷帐颠鸾倒凤。

  ……

  今日是腊月二十二,已经三更天了,秦州会馆里头依旧灯火通明。

  廊檐下的马车上围着几层厚厚的油脂布,不叫一点儿风雪透进去。

  不停地有会馆的伙计端着汤药或是米汤送进来,末了总要说一句:“沈大人别嫌麻烦,咱一夜都不封火,随时给孟夫子熬药,熬小米汤。”

  沈持自从出了大理寺对孟度说的话已有几箩筐,他的嗓子越来越沙哑,到后来连道谢都发不出声来了,马车里从此鸦默雀静。

  也许是三更末,或者四更初时,他喂完孟度小米汤,正在静听外头簌簌的落雪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那声音微弱而极是短暂。

  “叮咣——”沈持手里拿的汤勺掉到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动。

  “孟夫子醒了?”他摇了摇赵蟾桂,瞪着眼竭力发出说话声。

  赵蟾桂从熬夜的迷糊中霎时清醒过来,他什么都没听到:“大人,你该不会幻听了吧?”

  孟度这不是还在昏迷之中呢吗?哪有苏醒的迹象。

  沈持捏了捏自个儿的耳朵——他方才清清楚楚听到了孟度在跟他说话,不会有错的。

  “天一亮再去请邓大夫过来瞧瞧。”他心急地说道。

  第118章

  “知道了, 大人,”一夜下来,赵蟾桂熬得双眼通红:“天亮就去。”

  “去睡会儿吧赵大哥。”沈持说道。

  支走赵蟾桂, 他听了听孟度的心跳,还好, 平稳有力。或许,方才孟夫子短暂醒了一瞬吧, 又或许是自己绷得太紧,真出现幻听了。

  沈持又守了孟度一会儿, 老师的呼吸渐次均匀, 他稍稍心安, 裹着披风从马车里走出来,四更的天淡雾绵绵, 风雪未止。冷意兜头而来, 思绪变得格外清明。

  地上积了脚脖子深的雪,每往前踱一步, 拔脚时皂靴上都沾一层白霜般的雪粒。“阿池——”会馆的廊檐下, 沈煌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他同样一夜未眠,既担忧孟度又心疼沈持:“天快亮了,你去歇会儿吧。”

  今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提的木桶里装着拿艾草煮的水, 打算给孟度擦擦脸和手, 避秽,去一去牢狱之灾的晦气,再祈个来年春日载阳, 福履齐长,往后无病无灾的。

  腊月底四更天的冷风一冰,沈持睡意全无,但他还是点点头,指了指会馆灶台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去找吃的。

  他不饿,只是觉得自己该吃点儿东西了。

  沈煌听他说要去吃东西,心稍稍放宽了些:“去吧。”

  不睡觉能吃些东西也行,怕的是不吃也不睡。

  父子二人分头忙活。

  为了照顾孟度,会馆的灶台上煲着各色汤汤水水,全是热乎的,两个厨子坐在角落里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

  听见有人进来立刻醒了:“哟,沈大人。”

  沈持见状动容地对着二人拱手道:“叫你们受累,在下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来日必定重谢。”

  他每每开口的时候牵动喉咙,如锯齿划过,又如火灼,疼痛难忍。

  厨子大哥听出来了,赶紧给他盛了一碗银耳胖大海炖雪梨汤:“沈大人快喝了润一润吧。”

  “夜里申掌柜看咱们都熬着没睡,特地让炖的。”

  舀一勺清甜顺滑的汤入口,浓浓的乡情叫沈持暂且忘了仕途上的煞费苦心,心志如泡在水中膨胀起来的豆子,很饱满。

  在灶房坐了坐的功夫便到了五更初,屋外红日一圈圈浮出,雪晴云淡。

  赵蟾桂请了邓大夫过来,仔细诊断一遍后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以老夫多年行医的经验来看,孟夫子保住命了,只是太过虚弱,再将养三五天便无大碍了。”

  众人听了皆如释重负。

  邓大夫更进一步安慰沈持他们,呵呵笑道:“孟夫子听、识俱在,诸位有什么坏话可不要当着他的面说了,免得他记仇醒来找你们算账。”

  沈持:“……”怎么办,他昨天好的坏的话都说了。

  赵蟾桂冲他挑眉:大人,昨儿你数落孟夫子的话,肯定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到了。

  沈持:“……”

  天色不早,他又去看了看孟度,郑重其事地说道:“学生这就到翰林院点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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