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25)

  “主上。”

  马上的男人微微颔首,翻身下马,而后朝着后殿走去。

  僧人捧来昨夜徐椒与青袖的更下两件衣服,又将她二人的玉佩和画像呈上。

  崔劭扫过片刻道:“是她。”又问:“她人呢?”

  僧人回道:“赴玲珑梅花宴了。”

  崔劭合上画像,吩咐道:“把消息透给‘他们’,再把玉佩送还给袁府。”

  一侧的暗卫道:“主上。跟着她就真的能找到萧梁皇帝?”

  崔劭浮现出那日私宅的情景,继而冷笑道:“可以。”

  “可是——”

  崔劭掐断话,只道:“信不信,动不动手,都随‘他们’,你只管把消息透出去就行。”

  “是。那主上今晚还去云阳公子的傩宴吗。把消息透出去,‘他们’若要动手杀南边皇帝,那里恐怕不安全,属下担心您莫要被波及。”

  崔劭眼角缓缓舒展开,声音轻透如檐牙下的薄霜。

  “一场好戏,为何要错过?”

  **

  玉树琼楼对高阁②,冬里日赏梅赏雪,养音玩乐,自然是世家高门的首选。

  玲珑梅花宴,是沼阴年轻女儿们素来盛会,其景其势,也都蔚然浩大。

  昨日的衣衫过于脏乱,索性徐椒和青袖借来寺中的缁衣,搭着庙中的牛车,缓缓来到欹园。

  时日已渐晚,流云边角已镀上一层金边,溶溶日影照落在霜雪上,金银二光,交相辉映。

  欹园门口站了不少家丁小厮,一辆一辆平乘车鱼贯行,小厮点头哈腰接过木剌,诸婢女拥着自家女君缓缓下车。

  而到了徐椒这一辆,赶车的不过是在寺庙中的小沙弥。

  此刻徐椒将帘子拉开,缓缓下车,她二人都围了幂篱,只露出身上青灰色的缁衣。

  小厮看着徐椒二人身上的缁衣倒吸了凉气,“哪来的尼姑,化缘也不看地方。”

  饶是青袖在袁景身边多历练,还是怯了半步,有些犹豫地看向围了幂篱徐椒,“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干嘛回去。”

  徐椒倒面色从容,算来什么风浪没见过,随手将木剌丢给一侧的小厮。

  小厮见了徐椒手中的木剌,将信将疑。

  只见里头匆匆跑出一位侍女,见了徐椒和青袖道:“可是阿陀寺的二位,这边请。”

  青袖抿着唇,刻意与徐椒肩并肩。

  来到露台前,一片红梅殷殷绽开,枝影横斜,香遥幽凉。雪中又挂起了朦胧的红灯,远远观去,细沙粉黛,玲珑世界。

  梅树下有一个秀气的八角亭,亭中站着庾家两姐妹。

  与袁景论婚的是庾三娘子,而今日下帖则是庾二娘。

  庾二娘见徐椒与青袖联袂而来,又都戴着幂篱,掩唇道:“这里诸位都是姐妹玩耍,并无外男,何必如此。”

  徐椒不说话,青袖则犹豫再三,还是按照商量的说辞开口。

  “我二人容貌有损,不宜外现。”

  庾二娘子眼光中浮过机锋,她缓缓道:“原来如此,何不学寿阳公主作梅花之妆,遮盖了伤处便是,哪用因噎废食。”

  徐椒道:“蒲柳之姿,实不能见人。”

  庾二娘道:“早闻袁郎怀藏绝色,你又何必自谦。”

  说完,她就使了眼色让周围的婢女“侍奉”二人摘下幂篱。

  徐椒觑了眼青袖,青袖有些犹豫,而摘篱人玉色的手已经隐隐浮在轻纱之前。

  徐椒暗叹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听见一旁青袖终于开口道:“住手。”

  青袖收敛住目光,一字一句,“庾娘子,我二人之间一人虽微贱,但另一人可是有正经爵位诰命的,你可要想好摘谁的。娘子虽为世家贵女,却并无封诰乃是白身,若是摘了有爵位的,那就是犯上,庾娘子莫要自毁前途。”

  庾二娘子双脸涨红,她捏紧掌中的帕子。她原以为那日救青袖的年轻女子最多不过是哪个世族的贵女,未想到居然身上还有品级。

  她挣扎道:“你说你是贵人,空口无凭。何以为证?”

  徐椒弯起唇,问:“赌不赌?”

  “你!”

  “赌,还是不赌?”

  徐椒看着庾二娘变幻的神色,满意地补刀道:“庾娘子,愿赌服输。我们中若没有贵人,自然交你处置。我们中若有贵人,那么你可就要按律治罪。”

  “所以,赌还是不赌?”

  亭内亭外渐渐站了一圈各家小姐,说起来赴宴的多为云英未嫁的少女,并不经世。

  偶尔有几个身上有品级的,又只是些低阶命妇,听到她二人身上有爵位,自然不愿意参与这趟混水。

  徐椒看着这群人,颇觉得好笑。这帮人原先滔天的气势,就这样化作了日光下的雪山,消融矮去,不堪一击。

  庾二娘内心挣扎着,庾三娘伸出手拉了拉她衣袖示意算了。

  周边有个大胆的,上前道:“贵人既有身份,应当懂我等之心,又为何要护那婢子。”

  青袖念着清晨徐椒与她说的原句,道:“我谁也不护。若庾三娘子当真能辨出我二人身份,袁行止那里由我来劝,如何?”

  徐椒接口道:“若是辨不出,则庾三娘子不如听我一言。”

  此话一出,亭内有些错愕,怎么下战书的反成被下战书的。

  庾二娘子方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侧的三娘子拉住。

  三娘子绞着手帕,道:“无论小女能辨否,还请贵人恕我等冒失之罪。”

  青袖道:“这是自然。”

  玲珑梅花开宴,自然是绿蚁薄酌,只是心设鸿门,觥筹交错里,不免掺着暗涌的流潮。

  世家女一举一动,自幼有规尺拘束,或握盏、或举箸、或笑言,总有一番姿态。

  众人暗中将目光锁在徐椒与青袖二人身上,想在她二人饮宴的身姿间作区分。

  然而青袖婉转若流云,徐椒卓然似鹤影,所谓各有千秋,莫过于此,叫人委实难辨。

  不知何时,击鼓传花开始,徐椒看着逶迤的长龙,心中颇觉得好笑,想来这花必然落到她与青袖手中。

  先是一阵缓和的鼓点,继而开始绵密起来,再之是一段紧促的快调,如飞雨倾盆,汹涌澎湃。

  俄尔鼓音骤歇,果不其然,花朵落到徐椒手中。

  徐椒又望青袖处看,她手中也有一朵花。

  一侧,另有几人“中的”,其中便有庾三娘子。

  第23章 徐椒死死盯着那副傩神面具,放佛要把这面具烧两个窟窿。

  令官从一筒梅花签中抽出一支,只见翘头梅牌上写了“诗”一字。

  诗为咏言之发,是窥探一个人的好窗口,庾家安排如此,可谓下了功夫。

  梳着双丫髻的婢女捧来笔墨。主题便是“梅”或“树”。

  青袖扫过徐椒一眼,想起牛车上徐椒与她所说的,这才持起玉管缓缓而书。

  庾二娘塞给庾三娘一叶笺,庾三娘摇摇头推了回去。

  玉炉中一柱梅香散尽,众人纷纷止笔。

  醉翁之意不在酒,众人自然将目光落在徐椒、青袖与庾三娘身上。

  庾三娘的手书,清丽娟秀,如同山中清泉一般,蜿蜒流淌。

  她写的是:寻梅冬寒日,冷凝结窗纱。露重更深影,采折配新茶。离枝谁更苦,瓷中蕊与芽。剥落灯烛火,空镜对流华。

  青袖的字则更为敦正,似一翁玉盅,四平八稳,光泽柔和。

  她写:泽国归去远,灯火万齐衰。江山日暮尽,天地雪中白。寂寂石道古,皎洁月色来。独怜一树影,踟蹰自徘徊。

  徐椒的字,介于二人之间,多了几分棱角力道,像是一川破洲的快水,疾驰而来。

  她写的是:百年人唱百年歌,百年唱罢奈若何。一岁枯荣一岁树,百年树木待何人。青川夜夜东流去,明月虚照浪潮声。朝菌落,蟪蛄生,蓬莱缥缈景不成。徐福一别空伫望,汉王独羡烂柯人。

  庾二娘见了徐椒和青袖的诗,脸色有些发青。

  世家以诗书传家多授于男子。于女子身上能识字会写东西,已是世家女引以为傲的事。至于婢女之流,字未必都能识全。

  而迎合男人的姬妾,或是其他声色之女,多习的是玉台艳风。

  庾三娘的文风本就和众人“不同”,没想到青袖与徐椒更是“殊异”。

  “这种风格好少见……”

  “士林中确实有提倡清雅之风……”

  “徐福是什么?”

  “好像是个典故。秦始皇令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之药。”

  “那烂柯又是什么……”

  坐在一侧的庾三娘心中也是震撼,饶是她效古想剑走偏锋,但三人诗中,她还是落了下风。

  庾二娘拍了拍她的背,眼中幽芒不断,“恐怕是袁行止之作,她借来充数的。”

  庾三娘皱眉,“阿姐。”

  庾二娘打断三娘的话,她了看水滴旁的滴漏,轻声道:“一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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