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26)

  “阿姐何必……”

  “我都打点好了,定然撕掉那贱人的皮。”庾二娘子顿了顿,她看到不远处跑来的小厮,掩唇道:“你看,来了。”

  小厮拖着腿,后头又领着几个人,匆匆将木剌递了上来。

  “云阳公子正巧于隔壁乐苑设傩宴。听闻众娘子在此雅集,听说有诗文之作,特请赐教。”

  徐椒皱起眉头,不动声色扶住案面。

  有人开口道:“不过几位姐妹间娱兴之作,怎敢入公子之眼。”

  小厮又道:“娘子也知道我家公子痴文爱文,听闻这头有作,又不过咫尺之距,便让小的来求。”

  有人又道:“不过闺阁之作,姐妹间多云英未嫁,男女有妨,诗文岂能轻易示于外男。”

  这话被庾二娘子掐住,“阿绛在说什么,怎么越活越活回去了。金陵城东山玄谈之会,如今女子也能列席,作诗写文谱歌,与男子无有不同。难道到了我们这就不行了么。”

  而今世道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严苛,世家间婚配嫁娶,也有通过诗文相看的。

  说着,庾二娘就令人将五篇诗文装好,送去隔壁。

  徐椒指尖掐在红木案面上,幂篱之下她的脸色晦暗。

  她的笔迹……

  玲珑梅花宴上都是群未嫁人未得封号的小姐,不是内外命妇,鲜有机会见过她的墨宝。

  但云阳公子那头不一样。

  她不爱用文书女史,这些年写上书或下覆,很多时候都是亲笔。

  此处为江夏之地,萧葳这些年提拔了不少江夏旧臣入中枢,谁知道云阳公子的宴会上有没有这里面的人曾见过她的笔迹。

  若是被认出来,恭淮党或许还能替她遮掩一二。但江夏党,就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徐椒在心底怒骂萧葳。

  天地良心,她可是大发善心帮助萧葳“兄弟”,若是被萧葳的旧臣拆了台丢了份,那真是六月飞雪,冤枉死了。

  乐苑,傩宴。

  高台梅树下,伶人戴着傩神魈头,一手握梅,一手持木剑,一招一式随着雅乐来回跳跃着。

  而外侧,众人也都戴着各式的面具,穿行在梅树下。

  或射覆、或饮酒、或猜拳,正是冰雪世界,红火气氛。傩宴者,因人人以假面相处,可隐去各家身份、尊卑贵贱,令宾主尽欢,尽兴销魂。

  宴会虽登不了大雅之堂,却在世家间经久不衰。

  小厮将五人的诗文展示而来,众人果然将目光聚集在几人诗作上。

  “为何这两首无名?”

  小厮回话道:“两位娘子头戴幂篱,一尊一卑。但不肯透露何人为尊,何人为卑,而要我等猜测。若诸位公子有头绪,可否提示一二。”

  云阳公子看着面前戴上傩神面具的宾客,笑道:“这岂不是和我们差不多。”

  众人纷纷附和而笑。

  崔劭隐在面具下,看着眼前绢帛上的字迹。

  云阳公子道:“这诗文不似女子手笔。”

  送帛的庾家小厮赶忙凑到云阳公子身边,道:“有一位娘子是袁家行止郎君的姬妾。”

  云阳公子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道:“这样看来,似乎是袁景的手笔。”

  两侧的人煞有介事地说:“想来是行止作诗,这爱妾背了下来,如今拿来己用。”

  “哈哈哈哈,有爱妾能背自家诗作,也是一段风流佳话啊。”

  崔劭冷冷扫过眼前绢帛上的字迹。

  一岁枯荣一岁树,百年树木待何人……

  汉王独羡烂柯人……

  字句间多触及的是死生之道,讽刺之情。

  崔劭眼中浮现出某人伶牙俐齿的样子,骤然又变幻出她得知生死之期的落寞情状。

  此刻徐椒随着玲珑梅花宴的众人来到傩宴。

  她皱起眉头。

  傩宴,她谈不上有多喜欢,世家子弟喜欢在傩宴上服五石散,极乐时刻狂悖如兽。

  无论是怎样的男子,阅过多少美色,饮了浑酒混叠在一起,就开始如林中的野兽,兴奋地、赤裸裸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们。

  云阳公子朝庾二娘子微微颔首,而后朝着徐椒与青袖道:“二位的诗文,恐怕是袁行止所书吧。”

  啊?

  徐椒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听云阳继续道:“此二作为五首之魁。而风格、典用又颇有拟古孑然之风,正是袁景为人之态。二位娘子,可是背了他的诗作……”

  周边人哄笑道:“背自家郎主的有什么关系。入了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体托一人,如何不算是她们写的。云阳兄当真不解风情耳。”

  “就是啊,区区几篇诗文,佳人若要,我便摛藻具呈。”

  徐椒看着云阳那涂着血盆大口的夸张面具,脑中嗡嗡作响。

  他、居、然、敢、说、她、抄、袁、景、的、诗、文!

  开什么玩笑!

  她这些年在掖庭行文批复,可是连女史都不屑用,递书省中或直奏萧葳,也都亲力亲为。

  这帮人红口白牙玩笑着,说到底还是瞧不上女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要女人做些事,那背后必然是某个男人或某群男人的手笔。

  女人不过是个牵起线来精巧的傀儡,端在雕花檀木架上美丽的花瓶。

  隔着幂篱徐椒看不到青袖的神情,却在她伸起又落下的手背上窥见一两滴晶莹。

  想来青袖也到了极限,只能自己来了。

  徐椒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一侧庾家娘子的身影。

  她心中一顿,她现在开口,或许能辩赢他们。

  可这样众人必然知道她就是那个贵人,而一侧不敢言的青袖则是婢女。

  如此一来,功亏一篑。

  小雪缓缓吹动,火烛明照,点点的红梅在此刻妖冶地盛开,火烛熏腾起,周遭的景致扭曲。

  徐椒气血翻涌,喉中如同淋下了灼烧的热油,想要说些什么,却哑然难言。

  崔劭看着眼前的立棍似站着的女人,绷直的脊背下缁衣透着单薄,看起来又瘦了些。他思忖片刻,方想开口,却听见一侧有人扬声道:“这未必吧。”

  那人的嗓音沉着凛然,在一众调笑促狭的浑话中,

  显得如山头之雪,高缈不可攀。

  众人为他让开一条道,他缓缓走来,落梅缤纷里,昏黄的灯火洒在他身上,入到眼中有些熠熠生辉。

  他道:“袁行止的诗文,多以奇、险而著称。此二篇与之并不相似。尤其最后一首……”

  他声音一转,含了三分揶揄道:“明面上似乎有超然之态,但细细品之,反倒有讽谏之姿,不像诗歌,而像劝表。袁行止为人磊落,少有这般姿态。”

  徐椒噌一下火气上得更甚。

  袁行止为人磊落,少有这般姿态?

  那就是说她阴暗?

  徐椒死死盯着那副傩神面具,放佛要把这面具烧两个窟窿。

  这个嗓音这个语调,莫说戴个面具,就是化成灰她也知道是他。

  该死的狗东西,公报私仇!

  她不就是这几年写几篇劝谏表吗?那这不是为了博一个贤妃的名声争后位吗?

  这朝堂上,谁还没有写过,以求直名,他怎么不去说那些大臣不光明不磊落。

  云阳公子闻此言并不恼,只道:“以兄台之见呢?”

  第24章 面具人未答,旁侧有人接嘴,“不若让她二人再作几首试一试。”……

  面具人未答,旁侧有人接嘴,“不若让她二人再作几首试一试。”

  “袁行止诗文无数,她们若能背得下来,不过是再默几首罢了。”

  面具人缓缓道:“你们怀疑她,不过是因为其文有其思。云阳兄最擅清谈,何不与之切磋,是真是假不就验出来了吗?”

  清谈者,乃国朝高逸雅道,士林所钟爱。

  “何题?”

  庾二娘适时开口道:“不若尊卑之论。她二人一尊一卑,让她二人道一道尊卑,如何。”

  这当真是一个好题目,尊卑之说,真当应景。说不定论着论着,她二人的身份就能验出。

  看热闹不嫌事大,众人都玩味地看着立在中央的徐椒与青袖。

  云阳公子率先道:“尊卑者,贵贱也。《易》曰:天地尊卑,乾坤定矣。所以说,尊卑之道,早有定数。混淆尊卑,会造成失序。”

  徐椒捏紧了拳头,云阳公子这话说得其实在理。

  他们畏惧她,无非是因为她有封号,是处于“尊”的位置,而庾家娘子无诰命,则对于她来说处于“卑”的地位。

  同理,青袖对于庾家娘子而言,也是处于“卑”的地位。

  她吃了“位尊”的好处,逼得庾家娘子入局,却要庾家娘子放弃对青袖“位尊”的好处。

  她并不在理。

  徐椒狠狠剜过云阳公子,也就云阳公子这个蠢货非要挑明。

  众人都戴着面具,分辨不出何人所言,他被人推出来集火还自鸣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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