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屏的证据被出示给法官。
老葛说：“我问完了。”
法官问老汤：“第三人有什么要问的么？”
老汤心里骂，这种官司，基本上只要公司稍微有点理亏，都得承担责任。法官更多地考虑维护“弱势群体”和“社会稳定”，大家都觉得你公司有钱，赔点也没啥。
可对于公司外聘的律师来说，就非常影响下一年的口粮了。
于是老汤赶紧申请延期，理由是对方临时提出的证据必须进行核对。系统是否留有存证，不能以外卖小哥的说法为准，需要回去和系统管理人员核实，而且一张单纯的截屏并不具有不可更改性，必须对这张证据的有效性进行审查。
法官本来觉得这案子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也很清楚，一次过庭就判了。没想到证据上突然冒出这么个事儿，忍不住斜了一眼老葛。可证据资料里也有这一项，只是没想到藏的这么深。完成年底的结案率看起来还是亚历山大啊！
散了庭，汤恩乐和老葛在车场遇见。互相打招呼嘿嘿笑着，却连句话都懒得说。
韩芯上了汤恩乐的车，就听汤恩乐搓着后槽牙说：“老葛这是想弄一次和解呢。”
“那怎么办？这事儿，本来我们很有利啊！”
“你是公司你就没理。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吧。”
老汤悻悻的说。
“他们”就是只外卖公司的人力和相关部门的主管。晚上连夜开会谈论，韩芯自然是参加的。所谓的记录肯定是没有的，系统里不可能把每个人进出系统的时间记下来。确切的说那只是一个订单接收和完成的记录。
大家支持和解和支持打下去的五五开，最后的皮球又踢到老汤的脚底下。
汤恩乐滑头，怎么都不肯把话说死。出了公司大门，才皱着眉头问：“你说老葛是不是找人给我做局呢？就等着我在这件事上翻车，他好抢客户？”
“如果葛律师能给您做局，说明配合他的人也得是公司里的人，明年直接选他不就得了。”
“这你就不懂了。就算是公司里的人，要换外聘律师也得有个说服人的理由，对不对？”
韩芯挠挠脖子：“那怎么办？”
“打还是要打的，如果老葛提出和解，就接触一下。谁也没说不许接触，不是？”
为了方便电子管理，卷宗文档都有电子版。
本来想回家，半路又被萧壑叫了过去。他也下班了，没什么事想和韩芯腻咕一下。韩芯惦记着这个案子，坐在餐厅没心思吃饭，拿出笔记本一张张证据的翻看。
萧壑说了两句没人搭理，觉得无聊。歪头看了一眼韩芯的屏幕，被韩芯防贼似的挡住。
“保密，保密！”作为准律师家属，萧壑很懂——虽然做到的并不多。
韩芯翻了他一个白眼，继续颓丧的翻着。
萧壑想了想：“你们做的事卖桔子那个老陈的事儿吧？我都知道。”
“你耳朵还挺灵的。”
“他挺惨的，我们都不招他。黑他的钱，下不去手。”萧壑顿了顿，“你们老板够黑的，这种官司都要赢啊？”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韩芯义正辞严，“该掏的钱一分不少，不该掏的也不能当冤大头吧？就说企业有钱，可是其他员工的工资，企业的运行，哪里不需要钱？这些钱不能说你可怜就白给你吧，可怜不是占便宜甚至不劳而获的理由，更不是判决的依据。老陈死了大家都很伤心，但是吃他的人血馒头的，不是公司。”
萧壑听明白了，点点头说：“我还听说个事儿，老陈他们村里有人组织这个。”
“什么意思？”
“就是让老陈媳妇出面，然后得了钱大家分。好像村里是保证养着他儿子后半辈子。老陈那媳妇你见过没，黄土埋到脖子上，也快不行了。就是为了她那个傻儿子，她才这么折腾的，要不干啥？”
“你听的挺详细的？”韩芯狐疑。
萧壑挠挠头：“我知道你跟这个案子，就留了个心眼。我见老葛送人出来是老陈村里的能折腾的胡二，就觉得这事儿有蹊跷。所以多打听了一下。也没什么费力的，好多人都知道。”
韩芯第二天就把这事儿跟汤恩乐说了，汤恩乐说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事儿说出来，对咱们的官司也没有任何意义。
韩芯中午订了个餐，看到外卖小哥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抢单还自己截屏么？”
外卖小哥一愣：“截那玩意儿有啥用啊！系统分给你就分了，不分给你你也没招啊！截屏还找公司重新给你补单么？不可能！而且多耽误时间，弄那不中用的！”
韩芯拿着那张截屏的图，找到楼下做图的打字复印，问能不能帮自己看看，这图是不是ｐ过的？
太精致的肯定看不出来，但是如果不是很仔细的ｐ图，在足够像素的支持下，还是能看出来的。
拿着ｐ图的证据跑去找汤恩乐，汤恩乐说：“你这没用。不过我正好可以更有把握的申请法庭鉴定。”
下午申请刚递过去，老葛要求和解，外卖员也去。
约好第二天见面，公司方面因为有了新的证据支持变得比较强硬，而且人力资源来的一个人可能比较气盛，直接说外卖员吃里扒外串通对方害公司，还做伪证，等着进监狱吧！
老汤当没听见，低头看文件。
葛律师想说话还没开口，那个外卖员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要不是开除了我，让我活不下去，我也不至于走到这条路上！又扭头对老葛说，你那个当事人就是个吸血鬼！死了也要吸人血的家伙！
说完冲了出去。
谈判到这个份上，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法庭见就是了。
剩下的就是判决。
判决之后还要送达，然后才能执行。
本来没韩芯什么事，但是送达要出差到蒲县去。负责送达的书记员小姚平时帮了韩芯许多忙，第一次出门干这个差事，有点紧张。偏偏同事们也都没空，没办法，给韩芯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同去。
说白了就是个壮胆的。
韩芯请示汤恩乐。
汤恩乐说你要不去，这小姚要是有机会做了法官或者嫁给法官了，再有三四个月你就可以独立执业了，还没执业就把法院的人得罪了，看你以后怎么混？
“那就是去呗。”
“我可没说。而且路费不报销。”
“为啥？”
“这是你的私人行为。法院又没下公函让我们帮忙！”
韩芯对手指，笑眯眯的说：“那行，我就回她说你不让我去。”
汤恩乐瞪眼，一挥手让韩芯找别的票过来抵。
萧壑送韩芯去的长途汽车站，小姚看到了还羡慕了一下有男朋友接送的人。
说说笑笑的上了车，韩芯自然少不了吐槽汤恩乐的“抠门”，不过并没提这次出差。
两个小时之后，蒲县到了。
小姚一边抱怨着自己被欺负才来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一边带着韩芯摸到外卖员王某住的小区。先查看了小区外墙上贴着的治安警察的联系方式，和所属居委会的名称及联系方式，然后才往里走。
“如果他不肯收，那我就只能找居委会了。不过他的户籍地不在这里，不知道居委会肯不肯答应？”小姚皱着眉头计划着最坏的情形。
很多法律程序的顺利进行是以当事人有效接收通知为准，如果送达不畅，那么时效的开始和结束甚至下一步程序就会受到严重影响。
而很多人在纠纷之中本来就一肚子怨气，不敢当庭发作，就在自己家门口想办法刁难来送达的工作人员。当然，也有相当多的人就是想拖延或者阻止仲裁或者审理的进行。
送达难，几乎是个通识，送达工作有时候就像谍战大剧，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不会发生的。
小姚事先请教了许多前辈，自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户籍地不在这里，居委会肯答应？”
在韩芯的认知里，凡是政府机关都是能少办事就不办事，能不办事就压根连门都不让你进。
“有的会的。居委会还是比较积极的，开个文件证明，盖个章卡个戳，他们都给办。没那么多推脱—主要是他们也没地方推。”小姚笑了，“你都不知道，有些居委会，只要你敢找，他就敢盖。”
好像一个新世界打开大门，韩芯好奇的和小姚聊着，终于找到王某租的房间门口。
小哥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小姚上去敲门，出来一个人。韩芯认得是王某，但是眼前的王某还是吓了她一跳：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明显可见一层皮包着头骨，眼窝深陷下去，本来就是塌鼻子，此刻更见两颗黝黑的鼻孔如眼睛一般诡异的对着这个世界。
“你怎么了成这样了？”小姚也吓了一跳。
“给我的吗？”王某没回答，直勾勾看着小姚的包。
小姚赶紧拿出来裁决书，递给他，然后翻开夹子，指着送达回证上需要他签字的地方把笔递给了王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