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好字,王某看都不看顺手把裁决书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
“你不……看看吗?”小姚和韩芯对视一眼后,还是问了一句。
“没意思。”
两人猜不透这个“没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韩芯有心想问问,小姚忽然示意她不要说了。
韩芯闭口不言。
这样送达就算完成了,韩芯和小姚对视一眼,心底都松了口气。
两人正准备离开,“等一下。”王某开口,“你们随我来。”
他转身关上门,带着两人到了外面的靠半地下室一排溜通风窗的地方。每一扇通风窗都乌黑乌黑的,但至少都是透明的玻璃窗户。唯独其中一扇,被许多木条钉死了。
“他们做的。他们说,把我活埋在这里。”王某盯着窗户,喃喃道。
小姚和韩芯互相再看一眼,知道这个所谓的“他们”,是陈某的家属,或者叫“遗属”。
王某是外地来此打工的,陈某则是蒲县下面一个村的村民。陈某去世后,他的家属一方面向外卖公司要求赔偿,另一方面堵住车站铁路的出口,把王某扣在本地。
现在王某没了工作,没了收入,也回不了家。几次报警,那些人散了又聚,如跗骨之蛆,警察也莫之奈何。
“他们让我赔钱,我没钱就让我家里人送钱来。”王某看着木条说。
不远处几个人警惕的看着他们三个,小姚悄悄的伸手握住了韩芯,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王某说:“我儿子还要上学,我好不容易给他攒了上学的钱,让他将来不要像我一样,现在要把这些钱拿回来给他们?做梦!”
他握紧拳头,青白的脸突然变得黑红,白色的眼球像是突然消失,换上了血红的颜色。纵然知道那是充血所致,但在这阴森的木条封闭的窗户面前,感受着后背如狼似虎的目光,韩芯还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王某慢慢的扭过头,看着她们两个人,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想死!我努力挣钱,还想给我儿子攒娶媳妇的钱。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们要知道我不得不死。”
“王先生,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要寻死。”韩芯急切的说。
“办法?你给我钱?没钱他们能答应,能放我走?”王某说,“就算我偷偷的走了,他们还能找到我儿子,找到我老子!他们要钱,好多钱!我一分都没有!一命抵一命,很公平。”
韩芯原本想着,也许自己可以帮他偷偷离开,可是这么一说也没办法了。带着孩子到外地漂泊,对孩子的学业肯定有影响。从王某的行为看,他对儿子寄予莫大的期望,这种牺牲会让他的努力变得毫无意义。
更何况,还有他的父亲。在法庭上,他已经说了,父亲今年 68,患有多种疾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妻子早已离婚离家不知去向。他一个人,能带着一老一小,去哪里呢?
“可是,也许、会有办法的。你缺多少钱?”
“三十万。”王某眼睛一亮,看着韩芯。
韩芯一口气噎在心口,最后干咽了一口唾沫。作为一个经常没奖金的小助理,三十万也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她现在幸亏爹妈有退休金,男友也有经济能力,才能过的看起来很“富裕”,但要真说“可支配收入”,一年也就八万出头……这还包括了所有的衣食住行的花销!
“我、我卡里只有——两万!”韩芯嚅嗫着看了一眼小姚。
小姚面无表情,只在眼角流出俩字“傻帽”。
韩芯明白,这种窘境,不是王某一个人的,靠撒钱是最傻的救济方法。自己刚才那一问,还是冲动了。
她和萧壑讨论的时候说的头头是道,但是真见到一个人的绝望的时候,同情心是不理会理智的。
王某眼里的光芒暗下去,居然笑了:“你这小姑娘还不错。既然你在,将来就给我儿子带个口信,好好学习,让他这辈子别和我一样窝窝囊囊,一定要争气要体体面面的活着。还有就是——我……对不起他。无论什么时候,记得遵守交通规则。”
韩芯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走吧,我想休息一会儿。”王某走进单元门,身影闪了闪,看不见了。
“你说我们如果报警,能不能救他?”韩芯问。
“你傻啊!这种事我见多了,多少人喊着自杀都死不了。真正想死的,压根不会说那么多!”小姚对韩芯嗤之以鼻,“我看这个姓王的,就是装可怜,看能不能从哪里讹一笔钱来还人家。”
“其实他已经按照和解协议,把钱赔了,陈家这么要真的不合理。”
“赔偿金额明显偏少的时候,是可以追加的。”小姚提醒韩芯,“你做律师,不用我提醒你显示公平这个词吧?”
“可是也要考虑肇事者的经济能力啊!”
“那不是有你们这种公司呢嘛?只不过汤恩乐滑头,居然躲过去了。”
“唉!走吧,但愿如你所说,他是吓唬咱们。”韩芯苦笑了一下,和小姚转身往外面走。
对面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忽然都站起来向上看,韩芯正想回头看,小姚已经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安啦!你看他还专门等着你来,又说了这么多,肯定不想死啊!——”
咚!
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打断了小姚的话。
更重要的是,她俩都感觉到眼前有红光飞过。这一瞬间,世界仿佛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维度,时间被拉长放慢,韩芯看到一抹嫣红如花一般,在小姚的腮边缓缓绽开……
小姚呆呆的缓慢的伸出手,抹了一下,讷讷的说:“热、热的——”
随着远处的一声尖叫“死人啦”——
时间骤然恢复!
韩芯和小姚随着尖叫猛地回头,就在她们脚边不远处,一个人成大字型趴在地上,血以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缓缓流动……
死人,
还在流动的血。
尖叫声,不知道是谁的?
小姚的,还是自己的?
全忘了。
眼前的血,
耳边的尖叫,
世界在旋转,
人们来去如墨染的黑色影子……
第四十二章 、被挑战的信仰
被挑战的信仰
鲜血迸溅,韩芯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情形。直到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她还在瑟瑟发抖。
坐在路边,韩芯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
“萧壑,你在忙么?
“呃……”萧壑压低了声音,“有事吗?”
“没事。”韩芯深吸一口气,“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外地。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其实没事的。
小姚吓晕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她的父母已经赶来照顾她。
韩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走能说话?
尽管从距离上说,她离王某更近,看的更清楚。
在蒲县的火车站,韩芯买了一张火车票。从这里到王某的家乡,坐火车要十四个小时。他儿子在县城上学,否则韩芯还要多做三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他们住的村里。
韩芯挂了电话,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夜里没有多少人,很多椅子空空荡荡。流浪汉伸展了身子躺在椅子上入梦,来往的车站工作人员视而不见,默契的维持着某种平衡。
候车大厅是不可以这样的,韩芯想。
另一个声音说:但是这里比起外面的桥洞下,公园的草地上,总还是个遮风挡雨的场所。人少的时候,用用又有什么损失呢?
否定的声音响起来:规定不是这样的。规定就是规定,如果被打破了,就必须有一个新的规定来代替,否则只能导致混乱。
——你错了。语言是有限的,而人的需求是微妙的。在规则的破与立之间,还有一条宽阔的模糊地带,这里的是非在规则中都能找到支持,这里的黑白总不是那么分明。妥协、权衡、取舍,这里才是大多数人生活的地方。能进入黑白分明,可以用规则明确肯定和否定的行为,都是少数。
——这些都是借口,是破坏规则,肆意妄为的前奏。当善不能赏,恶不能罚的时候,世上已经没有黑白。规则已被破坏殆尽。这些流浪汉,应该去专门的地方,候车大厅应该洁净明亮安全有序,只能用于候车。
——天啊!你难道忘了收容遣送制度已经被取消了么!你这些大帽子只是学者在书房里的想象。人与人之间,争夺与妥协之间,各种力量的角斗与退让,最后形成的平衡,微妙到法律所无法启及。所以才有习惯法,所以才有案例法,所以才有法律解释!难道,你忘了你在派出所看到的吗?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声音在吵架,韩芯努力想证明的东西,正面临气势汹汹的挑战。
就在派出所,韩芯近距离的看到陈某的妻子和儿子,还有两三个主事的亲戚。因为当事人身体原因,开庭时只有葛律师自己。韩芯的调查也不过是比较可信的传言。当真人带着他们的味道和三维视觉的冲击呈现在眼前的时候,韩芯之前那些冷静的感受完全被击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