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估计是真被陈州给吓到了,瘪了瘪嘴,转身小声嚼舌根:“这也是两个混账羔子……你没看见,陈家那小子连他妈走了还摆一副臭样子,可见也是个脏心肺的。”
那个曾在我心中出现过一次的问题再次浮上了心头,为什么呢,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们。
那些人散去,陈州攥着的手慢慢松开,我仰头看他,隐约看见眼角的地方有些湿润。
他没有妈妈了,我没有爸爸了。
我很想问他一句,陈州,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吗?
可为什么我们不能都好好的。
只是他的这一点泪光,就足以让我汹涌。
我同样恨死了那个满嘴喷粪的老太婆,但事实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再次见到那个梳着背头的沈文龙,他开了一辆比上次要大一点的车,还带了一个男人过来,那个男人叫他老板。
我妈拿了一个和那天何阿姨差不多的箱子,往里面填着衣服,不止有她的,还有我的。
“你也去收拾收拾,看有什么要带走的。”我妈往箱子里面扔进去一件衣服,还不忘警告我,“见到沈叔叔乖一点,要是再说那些话,小心我揍你!”
“你要走你走,我不走!”我把我的衣服拿出来,转身就要走。
我妈见状,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攥的生疼:“你不跟我走你想去哪?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能活下去?谢羌,你以为我多愿意要你啊,自己四六不通,要不是你是我生的我才不管你!”
“你既然这么看不上我就别管我,我就是死在这里也跟你没关系!”我猩红着双眼看她,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过身却看见沈文龙站在门前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
还和上次一样,梳着背头,穿着衬衫西裤,一脸人样。
见我看过去,他才终于出声:“英儿,孩子正在叛逆期呢,跟她置什么气。”
沈文龙朝门外转了一下头,那个跟着他一起来的男人就立马心领神会地过来抓住我的手,把我往车里拽。
跟他比起来,我妈那力气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我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被他拎了出去,到门前,我还不死心地扣住门板大叫:“放开我,我不去!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放开我!”
沈文龙听见外面的动静,对我妈说:“英儿,你先收拾着,我去外面看看。”
他走到客厅,眼神在那个男人和我身上转了转,最后笑了一声,让他放开我,转而对我说:“你爸一个死人了还惦记他干嘛,叫得跟狼嚎似的,我是带你去过好日子的,不是把你卖到山沟沟去的。”
我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烂小三,破坏别人家庭,小心天打雷劈!”
被我这么骂,他竟然也不生气,不急不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红色的小本,拍在我脸上:“看清楚了,这是我和你妈的结婚证,现在老子才是你正正经经的爸,别再老想着你那个死鬼亲爹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时间忘了维持凶神恶煞的表情,忘了愤恨地瞪他。
我爸走了没有几个月,我妈怎么就和别人结婚了呢?
她是不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就算我爸没有死,她也是要离开他,离开我,离开我们的家。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望向她所在的那个房间,门半掩着,隐约可以看见她来回移动的身影。我以为她只是恨我不成器,但也许,我真的从来都不是她属意的女儿。
沈文龙见我态度松动,趁热打铁地直接往我兜里塞了几百块钱:“等过去了,我肯定也亏待不了你,到时候你住的房间都比这个大的多,想要什么就跟爸…就跟沈叔叔我说,保管给你安排上。”
我回过神,摇摇头就要往外跑:“不,我不去,我就在这里,我要跟我爸待在一起。”
我往外跑,那个男人眼尖地立马去追,门外,陈州等在那里。
我躲到陈州身后,咬牙切齿地对沈文龙说:“我妈要跟你去过逍遥日子让她跟你过去,我才不去你的金窝银窝!”
沈文龙看见挡在我面前的陈州,明显地不悦,眉毛皱起来:“小伙子,你让开。”
陈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得,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在这儿跟我演起苦情剧了是吧,哎,我问你,我和她妈都走了她自己留在这里怎么过?吃不要钱还是喝不要钱,出了事谁负责?小丫头片子主意还挺正。她妈都跟我走了她还留在这儿,跟了我,她过得不知道比现在好多少。”
我望着陈州的表情,皱着眉,他在思考。
沈文龙到底是比我们大很多的中年人,见识过的人也比我们要多的多,他那番真情实感的发言,别说陈州,连我都要信了他真是个好人。
陈州看向我,不必说话,我就已经读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他动摇了,想让我走。
我们还太小,背负不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可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平西,不想离开我爸。我走了,我爸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沈文龙明显也看出了他的想法,越过他走向我,双手桎梏住我的肩膀,推着我往前,我扒住车门,眼泪夺眶而出:“你放开我,我不跟你去,我不稀罕你的东西,你们才该死……”
“啪!”的一声,生生把我的哭声打断,一侧脸颊火辣辣的疼,我看向这个巴掌的始作俑者,我妈。
怎么她好像也很委屈。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谢羌,你别不识好歹,我哪点对不起你,这些天你在家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供你吃供你喝反倒给我养出个仇人是吧?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走也得走,不走我就把你绑走!”
我看向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听见她这番呕心沥血的台词,只觉得熟悉。
陈州的爸爸妈妈吵架时总喜欢这么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谁站在谁的立场上都是有理的,谁都想要回报,谁也都不想走到现在一分一毫都要摊开来算明白的地步。
可是我和我妈,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就是到了这一步。
我也觉得我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我,是她害死了我爸。可她说这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想这样。
我左侧脸颊被打的一阵发麻,之后就是火辣辣的疼,我妈也不再废话,推搡着我上了车。
我回过头,还能看见站在原地的陈州,从来沉稳的神色里终于涌现一丝迷茫。
陈州,你不确定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是吗?
其实我也是的。
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无能为力。
第28章
28
车里开着空调, 呜呜地吹得我脑袋发晕。沈文龙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我,那个眼神黏黏糊糊的, 让我很不舒服。
我撇过脸, 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我妈坐在我身边, 冷着脸不说话。
车里的皮革味儿简直让我想吐,这条路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我忍不住想起陈州最后的那个眼神,我不怪他,我知道我留不下来,我知道我即便留下来也没有什么作用。
好像平西的清晨,总是大雾弥漫。我这么形容我的痛苦。这样的日子并非是看不到出路, 而是我不知道出路是什么样子的, 怎样才算出路。
我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和我妈的血缘关系永远也没办法斩断。
而我或许永远地离开了平西。
车子最终开到澄州某一个小区,拐了几下, 停在一个大房子前。
千篇一律地高楼下,这个两层小楼显得格外突兀, 我妈又和开始时一样, 苦大仇深地推着我下车拿东西。
沈文龙指了指二楼的一个房间,对我说:“那就是你的房间了, 去看看喜不喜欢。张姨,你带小羌去看看。”
我没想到沈文龙这么有钱, 家里还有阿姨, 回头又看向他, 一脸可恶的资本家的嘴脸。
他说得没错,那间房间确实很大,比在我家的不知道大了多少。
这个房子的位置也很好,隔着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见流淌过去澄州河, 岸边的杨柳悠哉游哉地飘着,把阳光斩断成几节,落在房间里,成了斑驳的光影。
平西也是这样的,后面一条小小的河,是澄州河的分支,岸边也是甩着头发的柳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