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的战场，无数进攻的士兵、刺客，以及法师。他们所有人都装备精良，整支队伍声势浩大，拿下一座巨形城池也不是问题。然而他们的攻击却并不是为了掠夺什么、讨伐什么——姜芜看到，在最前沿的士兵与刺客们不断冲击的主战场上，敌军竟然只有一个少女。
德卡拉。
德卡拉身形清瘦，身上穿着轻便的甲胄。她的头发扎成了英气的高马尾。对于不断向她刺来的刀兵，以及刺客们一次一次的突袭，德卡拉的手中虚幻着出
现着各种不同的武器：长鞭、刀、剑、矛，甚至还有狼牙棒。姜芜能够明显地感觉地出来，她并不是在随意地挑选使用着那些武器，而是精准地针对每一次向着自己袭来的攻击以及所锁定的敌军们的距离选择着武器的种类，争取让自己的每一次攻击都利益最大化，造成最有效用的伤害。
而那些在远处的、躲在卫兵的高大盾牌后面的法师们所释放的法术——在以近战攻击的瞬间，德卡拉的身旁也不断出现一个接一个的法阵，进行着精准而有效的抵抗与反击。德卡拉的施法速度非常快，甚至到了能够用“瞬发”来形容的地步。她的法术具有同样强大的杀伤力。
在汇聚起来可以毁灭城池的可怖攻击中，德卡拉以她渺小的身躯进行着强有力的反抗。这是真正的“以一当千”，她不仅能够抵抗这些攻击，甚至能够有效地进行反击。那些向她攻击的人如同被收割的稻谷一般接二连三地倒下，而德卡拉却毫发无伤。
德卡拉已经浑身是血，眼睛却越来越亮。她浑身颤抖，却并不是因为恐惧或者紧张，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这样的表现，甚至远甚于神话中替神征伐的、战无不胜的女武神，而完全可以用可怖的“杀神”来形容。
即使敌人们被德卡拉不断杀死，然而却又有新的人不断补充进来。敌军就像是永远也流不尽的潮水，在某处水位下降的时候便立刻进行填补。
这场战役——或许是德卡拉逐渐体力不支而不敌攻击，受伤被杀死，或是她杀尽了所有的敌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姜芜看不出来哪一个才是最终可能的结果，她无法判断出两方谁具体处于颓势。或者说，似乎双方都足够精力充沛，显得这场战役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一边攻击，德卡拉的身影一边鬼魅般的在人群中快速闪动着。她就是靠这样的技巧躲避着人们的攻击。同时，她也不住地狂笑着，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沉浸与兴奋。在战争之中，她并不像是常人那样感到畏惧或者疲惫麻木，相反，每一次进攻，每一次流血，都让她感到无尽的兴奋。比起“圣女”这样的称呼，姜芜想，她也许更适合“战争之神”这种更为博大、也更为狂妄的称号。
姜芜在攻击着德卡拉的军队中不住穿梭着。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有几个人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却并不对她这忽然出现的人物有任何异议与怀疑。他们所有的精力都全部放在了战场中间那个浴血的身影身上，不向其他人投以特别的关注。
姜芜迅速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向着德卡拉逼近。她想：我要杀死德卡拉的意识——锁链向着德卡拉迅速攻去，指向她腰侧的位置，那一瞬间，德卡拉正忙着应付来自身前的双刀刺客，无瑕顾及身后。
第178章
你怎么能用那样软弱的……
眼看锁链的末端即将触碰到德卡拉的腰部皮肤，下一瞬间，德卡拉以一个人类几乎不能做到的扭曲姿势将手从身前往后伸，手中幻化出一把匕首，向着伸过来触碰她的锁链狠狠打去。但锁链并不是向着她所攻去的，相反，它迅速地扭开了德卡拉的反击，像蛇一样裹住了德卡拉的腰。
姜芜从来没有测算过她的锁链能拉起多大的重量，但至少，拉起德卡拉这样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女还是绰绰有余，甚至也许能够拉起五六个她也不成问题。然而锁链在裹在德卡拉的腰上之后，姜芜手中发力，想要将德卡拉往上牵引，让她脱离敌军的攻击。那锁链铮铮作响，因为姜芜的发力而绷紧，而德卡拉应付着眼前的攻击，整个人的身躯却一动也不动，似乎锁链没有对她的行为轨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姜芜：“……？”
德卡拉显然也注意到了锁链的目的：姜芜想让她整个人往上飞，以抛物线坠落到远处，以逃离面前无穷无尽的攻击。她拧起眉毛，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向着姜芜投去了不可理喻的一眼：“……？”
眼看着在德卡拉对着姜芜表示质疑的时候，来自远处的某位法师的法术鬼魅般地向着她袭击而去，姜芜来不及思考。既然德卡拉不愿意离开，她就主动过去。她用手掌拉住钢索，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向着德卡拉的方向快速坠去！
她本计划好了，当她坠落在德卡拉的背后的时候，那法师的攻击也正好抵达，她便可以将其拦下。然而在她还没有到达那个预计的位置的时候，德卡拉的身后出现一个小型的、转瞬即逝的法阵，法阵向外释放出一律锥形的波光，准确无误地将那法师所释放的投石法术在空中击毁了。
姜芜落在德卡拉背后，那被击碎的陨石正好在她的面前碎裂，甚至有其碎裂时的齑粉扑在她脸上，被她猝不及防猛然吸了一口。姜芜咳嗽了两声，缓解喉咙的不适。锁链从德卡拉的腰上释放出来，向着她身后目光所不能企及的敌人攻去。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背靠背。在一片刀兵相接的铮铮声响之中，德卡拉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说：“我以为你会借机杀了我，结果竟然是来帮我的。是准备假意帮助我，在背后捅我一刀吗？我还是很警惕的，不会像德卡斯特那样蠢，轻易就被感动了，恨不起自裁赴死为你铺路。”
“……”姜芜打飞了向她袭来的一把匕首。在她加入战局之后，由于她明显地表现出了“帮助德卡拉”的企图，于是敌军们便自动将她归类为了德卡拉的同伴、他们的敌人，以同等的注意力向着她释放攻击。在这种情形下，姜芜的压力绝非“援护”可以形容，而是被切切实实当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当然，与此同时，德卡拉接受的攻击也理所当然地被削弱了许多，她比之前应对得更加轻松。
姜芜无意回答德卡拉的问题，在嘈杂的战场上，她只是大声说道：“先和我一起离开吧？！”
德卡拉显然被姜芜突然的这一嗓子吓了一下，侧目看了她一眼，问道：“去哪里？在这里杀死我，可是比在其他地方更简单。”
“我不知道。”姜芜诚实地说道，“但总不会是在这里，在你的这么多敌人面前趁火打劫。这是你的意识世界，他们都是你意识的投影，是你的心象幻境。我不认为和他们一起合绞你，将你杀死，是你真正的死亡。”
听罢此言，德卡拉大笑。起初她与姜芜对话时，语气与表现都带着明显的排斥与讽刺，对于她这帮助行为显得并不感兴趣，然而在听完姜芜的解释之后，她却像是顿悟般的释然。她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将我杀死是出自你公平的原则，你想要堂堂正正地和我战斗。”
“不。”姜芜果断坦荡地回答，即使她说出口的话有点卑鄙：“我本来就是要来杀死你的，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为什么要追求公平？只是这些人本质上都是你的一部分，他们全部都是你，我同他们一起杀死你，恐怕不算是真正的胜利吧？”
德卡拉笑着，单手持剑，另一只手要来牵姜芜的手。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之中，姜芜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某种袭击的方式，还是善意。但眼睁睁看着有法术瞄准了德卡拉的手掌，对着她这少有的空当与纰漏进行攻击，姜芜还是直接释放出锁链裹住德卡拉的腰，将她整个人向着天空甩去。
这一次德卡拉没有刻意稳定自己的身体，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轻巧而柔软的少女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快速掠过的轨迹。姜芜向着她的方向急速冲去。两个人在空中相逢，姜芜握住了德卡拉伸出的、始终摆出“等待握手”的姿态的那只手掌。一股巨大的牵力拉住姜芜，她就这样被德卡拉扯着，向着某个方向快速飞去。
她们的行为
轨迹可以被称为“飞行”。只是既没有翅膀也没有载具，是完完全全地用自己的躯体在感受破空与风吹拂在脸上时的刺痛。狂风将姜芜与德卡拉的头发、衣物统统往后吹拂而去，姜芜往下看着大地，终于窥见了敌军的全貌：他们被缩略成一个一个的小点，看起来像是集群的蚂蚁。而蚂蚁无穷无尽，布满大地。即使姜芜已经到了一个非常高的位置，却仍然看不见蚁群的尽头。他们似乎没有边界与数量的限制，是真正的无穷。
德卡拉握住她的手骨骼纤细，很冰凉，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女的手。鉴于她那样精湛地使用各种各样的武器，竟然没有长出任何老茧，姜芜只得判定也许这是因为德卡拉本身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人类，而是“毁灭”这一意识的化身。她人类的躯壳不过是为了行走在大地上而为自己换上的一份佐饰，自然不会具有真正的人类所会拥有的种种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