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在狂风中被吹得头发乱飞的姜芜只直直地打量着地面上的那些人，德卡拉便手往上伸，从握住她的手掌，转为了一个扣住她的手腕的姿势。在这个姿势下，姜芜几乎无法正常地发力挣脱她的桎梏，而德卡拉的脸凑过来，她的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幽幽解释道：“他们所有人，都是在现实中与我交手而被我毁灭的人类。”
姜芜一时间陷入沉默。不为德卡拉所说的内容，而是为那些人的数量之多而沉默。
见到姜芜这副表现，德卡拉愈发得意，她扯着嘴角一笑，便继续说道：“从担任圣女以来，整个国度面临任何巨大的危险，都是我去剿除。久而久之，我便面对过无穷无尽的强大敌人。我将他们统统记录在了我的意识之中，时时刻刻磨练我自己的意识，让我不断地继续变强。”
“即使我是‘毁灭’，但毁灭的力量并不能天然地让我战无不胜。我要成为最强的人，才能稳固地守卫女神的领土。也许自我出生开始，便不会有人比我更加强大，但倘若他们相加，再加上精妙谨慎的阵法，却真的有可能将我战胜。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仅需要比每一个人都强，还要比世上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大。只有这样，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无敌’。”
“于是我在意识之中日复一日地与我曾经杀死过的人们战斗，从没有休息与停止的那一天。在这样的训练下，如今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够战胜我了。”
德卡拉在讲述的过程中语气很得意，她似乎是真情实感地在为自己变强的方式感到自豪，认为那方法非常精妙，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
姜芜叹气了一声，想到她白日里为女神与教会效力，缴清常人所不能战胜的敌人，而在意识之中，仍然进行着永远不能停下来的战斗，便说道：“很辛苦吧？”
德卡拉沉默了瞬间，她勃然大怒，说道：“你怎么能用那样软弱的词语形容我？！”
她松开了扣住姜芜的手，于是姜芜便向着下方以抛物线的轨迹坠落而去。与此同时，德卡拉也调转了自己飞翔的轨迹，在她身边闲适地飘转环绕着。
姜芜并没有用自己的法术让自己从坠落变为飘浮的状态，亦没有释放出锁链将自己与德卡拉绑在一起，或者试图拉住什么作为缓冲。她只是不断向下、向下。在坠落之中，因为重力的牵引，她的速度变得无限大。强烈的风向着她吹拂而来，在失重的情形下，她本能地感受到心悸与慌乱，心脏仿佛要从胸腔内跳出来。人生来的本能让她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惊恐的反应。
姜芜大叫起来，却仍然没有试图去挽留什么。她与德卡拉共同前进，终于看到了即将触及的目的地。
第179章
。让她为了简便流程，……
在整个人即将坠落到地面的瞬间，德卡拉从身后抓住了姜芜，将她整个人定住了。
在平稳落地的过程中，由于骤停的影响，姜芜的心无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急停的感觉让她想要呕吐，面色发白。而德卡拉已经平稳地落在了地上，对她毫无关心，只踩入了水泽之中。
姜芜跟在她身后，也落在了地面上。
她们所处的位置，正是当姜芜在女神的居所时，所目睹的德卡拉在杀死恶魔们后所前往的大陆东南方向的水泽。当然，这是意识世界根据德卡拉记忆所创造出来的投影，而非现实世界中那真正的地点，于是距离的跨越失去了现实的意义，她们来到了这里，仅仅是因为德卡拉想来让她们来到这里。
以自己的肉眼观察着这处地点，与以神的权柄俯视的感觉有所不同。空气是湿热的，即使没有触及到水的皮肤部位，也能够感到一阵黏糊糊的潮意，衣物令人不适地贴在身上。四周是无数绿到浓黑的树木，遮天蔽日，也深远到看不见尽头。在她们来临之后，此处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面没有可供踏足的坚实的土地，唯有水泽，而在水泽中又有生长出来的丛丛绿茵，生长着蓝紫色的小花，幽幽散发出淡薄的香气。
这里的气候显然不适宜于人类生存，因此也并没有任何人工影响雕凿的痕迹。在密密的雨中，雨水很快打湿了姜芜与德卡拉的全身，德卡拉伸出手去，捉住了一旁树干上正在爬行的一只小虫。
它是一只绿色的甲虫，被捉住之后，愚笨得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只是抽搐着自己黑色的肢体想要逃脱，却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德卡拉眯着眼睛看着它，它头部蠕动的一对触须像是想要触及到什么一般徒劳地活动着。德卡拉感到无趣，轻轻“嗤”了一声，将它重新放回了树干上，它忙不迭地就爬走了。
在水泽中，在树影下，不断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这里虽然不适宜于人类生存，但却是许多生活习性刁钻的动物们的乐土。它们对于姜芜与德卡拉这两位不速之客并不作出什么反应，不好奇更不攻击，似乎她们只是两块石头，只是兀自地生活着，彼此捕食、戕害。
姜芜问：“这是哪里？”
德卡拉转过身来，看着她。少女的脸上冒出了一点疲惫的神色，使得她那张女武神的威严面孔几乎消散了。她说：“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贵族们也曾经发动过一次战乱。在那一次战乱之中，我带领教会的士兵们剿灭了几乎所有的反抗者，又遴选出那些对女神忠心又天赋平庸的贵族们用来安抚民心，让他们做代行的地方统治者。而那些死不悔改之人，他们沿着大陆一路逃窜，到了东南部的无人之境，企图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荒诞的事情：“他们所选择的地点就是这里。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
“——我将他们全部杀死了。我命令士兵们将他们的尸体搬离了这里。而后我回到了教会之中，教会也并未决定在这里建立城市，扩张领土。这里的确不适合人类生存，那些狗急跳墙的贵族，实在是慌不择路，又实在没有任何退路，才选择了这人迹罕至之所。在他们遭遇生存的难题之前，他们就被我给覆灭了。”
姜芜能够理解她将那些贵族们的尸体搬离此处的原因。这里是一个很美、很天然的地方。无处不在的毒虫与猛兽让它显得诡谲，那些颜色浓到几乎能滴水的植物更是使人联想到无尽而有毒的危险。但抛却人类为生存而自带的那些审美观念，单从观赏角度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非常浓艳、非常美丽的地方。
让妄图在此建立国度的贵族的尸体遗留在这里，难免会破坏其“自然”的意向。人类的存在本身，就能够破坏自然之美。
德卡拉在水泽中缓慢地前行，姜芜在她的身后跟着她。在她们行进的过程中，脚下浓绿的水流被搅出哗哗的声响。德卡拉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想要在这里走动。她说：“你知道的，在梦中神
国，并没有这片地区的投影。”
姜芜点头，表示肯定。
她接管了女神的权柄，梦中神国就像是一块积木房那样在她的脑海中存在，因此姜芜也能够将其与现实世界作精准的对应。它悬浮在现实世界之上，比现实世界要小一些。归其原因，是因为梦中神国实际上是人们意识的投影的汇总，因此它也只能投影出人们所见过的地方，譬如翡冷翠，与无数人群密集的城市。
而在现实世界，仍然存在着诸多人类所未曾踏足的“禁区”。北部森寒到能瞬间冻死人的雪原，南部毒蛇与猛兽横行的雨林，以及东部四面环海的小小岛屿。它们客观存在，但却因为人们的意识中并没有真正容纳它们，只是将其视作一个传说的概念，而未曾在梦中神国将其搭建。
“在来到这里之后。”德卡拉淡然说道：“我就想，我一定要死在这里。”
姜芜静默地看着侧对着她，浑身湿漉漉，闭上眼睛聆听着雨声的德卡拉。德卡拉的表情很安宁，似乎对此预料已久。她没有等到姜芜对于她想法的评价，便接着说道：“在与人类共处，又杀死人类的过程中，我已经非常厌倦‘人类’这一群体了。他们羸弱，却总是热衷于彼此争斗，最终什么也留不下来。而我需要像是清理橱柜里长出的小虫那样清理掉他们。我诞生的意义就是杀死人类，所以我认为，在人类密集的地方被杀死，会让我显得非常滑稽。就像‘害人者终将为人所害的大道理’一样。”
她睁开眼，看向姜芜，一双金色的眼眸中神情锐利：“我应当在没有人的地方死去。我从来都没有想要成为人类过。”
下一刻，她整个人向着姜芜飞扑而来！
涉水的走动发出剧烈的水流声，姜芜下意识在手中凝结出黑剑。她如今已经获得了“毁灭”的权柄，所以黑剑是真正的黑剑，它蕴含着整个世界的毁灭力量。而德卡拉手中出现的武器同样是黑剑。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姜芜所拥有的，是“毁灭”的实质，而德卡拉本人，则是“毁灭”的形体。
刀剑碰撞发出铮铮的声响。显而易见，因为姜芜所拥有的才是真正的黑剑，而德卡拉使用的不过是用意志凝结出的虚假。赝品在真品面前很快败下阵来，眼看着姜芜即将把德卡拉手中的武器一整个削下，德卡拉整个人弯腰向下，调转姿势，向着姜芜整个人挑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