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命运自由的个体，嫉妒她能够主宰自己的生命，而非像是德卡斯特那样逃离不了成为教会的傀儡圣子的宿命……这种扭曲的观感甚至让他产生了名为“爱”的情愫，他爱的也并不是姜芜这一个具体的个体，而是她背后所代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由。
就像在梦中神国，她是所有人中唯一的“完全之人”，与所有人都有着泾渭的区别。她并不是由女神或者祂的创造巨树所制造出来的，所以意识体是完整的，那些罪孽的地方也没有被切割。这本应该说明她不够高洁纯白，无法与圣城中的子民相比，但她本身却在帕尔纳基被心灵瘟疫认定为“无欲之人”。她可以拥有罪孽，本身却是纯白的，这种纯白便比圣城之人的纯白更加自由，因为她具有不纯白的自由。
最终，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那些肉泥们被拼成了新的人型——一个恶魔诞生了。“嫉妒之恶魔”，德卡斯特先是蜷缩在茧似的肉球里，又像是鸟的幼崽那样破壳而出 。他睁开眼睛，舒展身体，新生的身体中骨骼随着他的运动而噼啪发出响声，他抬眼看着姜芜，面对着她还未来记得转变过来的担忧神色，只是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似乎要吻她的手指，却没有真正进行动作。他说：“未来的女神大人，您现在可以契约我了。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怎样被您契约是怎样一种体验呢。”
姜芜略微动了动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但没有真正去挣脱他的触碰。鬼差的锁链从她的掌心飞出，缠绕上二人的小臂，并闪起法术的微弱光亮。
姜芜能够感受到，德卡斯特对于契约的建立没有任何的抵抗。他在成为恶魔之后，不知是他本身的罪孽真的有那么浓烈，还是是因为他生前的身份影响，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恶魔，但由于他意识中所表现出的温驯，于是这种强大就像是抚摸着猫咪时猫在身子底下的毛毯上磨着自己的指甲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实际上的作用。
契约建立成功了。从此姜芜便是德卡斯特的主人，她死去，德卡斯特无法活着，但德卡斯特死去，姜芜却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她能够随意地差遣、控制德卡斯特，如同对方只是她的提线木偶。
姜芜松开了德卡斯特还握着她的双手。她此时不知怎么，有些逃避对方望过来的，只是恬淡，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眼神……她将视线略微偏转，问道：“德卡拉呢？她应当还在现实世界。我需要去找她么？”
德卡斯特温声说道：“我与她命运相连，她应当已经感受到我的死亡，往这里赶来了。她同样是计划的一部分，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您现在是整个圣城的主人，您可以看到她的轨迹。”
姜芜将意识沉浸进权柄之中。随着她不断地使用权柄，加以德卡斯特将“创造”的权柄交还给了她，如今她对于控制着女神遗留给她的权柄已是愈发熟练了，就像是真正的女神那样俯瞰着整个世界。
她看见德卡拉乘坐着巨镰，手握黑剑，从第一层的现实世界向着第二层的梦国赶去。她显然也能够注意到姜芜正在借着权柄注视她。德卡拉挑了一下眉毛，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自己行进的速度。
到了第二层的梦国之后就方便了。梦国实际上是意识体搭建的空间，并不具备真正的“空间”的概念，它就像是所有人混淆在一起的一个梦境，而在梦境之中，人们只要坚信自己具有跨越空间的能力，便能够抵达双足所不能抵达之地。
于是下一刻，德卡拉便出现在了姜芜的面前。她手中握着黑剑，身后背着巨镰，浑身湿漉漉的。从“杀死”姜芜的恶魔们，离开她的府邸之后，德卡拉就一直浸泡在那片大陆东南部的不知名水泽之中，竟然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再干了。
第177章
比起“圣女”这样的称……
甫一照面，德卡拉就以几乎是蛮横的动作将手中的黑剑塞到了姜芜的手里。这还是姜芜从来到梦国之后几日里第一次失而复得地接触到这她使用过多次的武器。作为圣女德卡拉曾经赠与她的礼物，黑剑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件非常趁手、甚至说是完美的武器，它能够轻松切开几乎一切的事物，并且本身非常坚固，难以被摧毁。据德卡拉的说辞，它是用德卡拉的血所制造而成的，天生的就具有“毁灭”的特性，能够轻易对于物质进行解剖与焚毁。
然而当姜芜接管了女神的权柄之后，她对于圣城、对于整个世界的构成都有了许多更深入的了解。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她与黑剑一接触，她就立刻反应过来一些从前无法察觉到的事情——黑剑并不是普通的兵器，它承载着整个世界的“毁灭”的权柄。
瞧见姜芜脸上出现的惊愕的表情，德卡拉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那样，抚掌大笑起来。她起初只是平常地笑，然后是捂着肚子，最后整个人几乎要跌倒。德卡斯特站在她旁边，下意识要去扶她，却被她一脸厌恶地拒绝推开了。
在她终于笑够了之后，她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少许泪水，对着姜芜说道：“你没有想过，我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把‘毁灭’给你了，对吧？”
姜芜诚实地点头，她看着德卡拉，像是看着一个疯子。如果是德卡斯特是被不断报废又制造出新的赝品的短命工具，那么德卡拉就是伴随了女神无数年岁的忠实仆从。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长的时间。在悠久的岁月之中，她享受着绝对的孤寂，整个人与世界是相生伴随的，却在情感意义上是分离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她的精神状况是谁也无法具体定义的，但她一定与具体而平静的人类已经接不上轨了。
姜芜问道：“我并不知道它的可贵之处，从前只把它当成是好用的武器。你就不怕‘毁灭’的权柄在我手上失控，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或者我不够重视它，乃至于遗失了它么？”
德卡拉摇头，又摊手，她说：“如果失控了就失控吧！不过是死人或者有人受伤而已，我想圣子阁下一定会把烂摊子收拾好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戏谑又挑衅地看了一眼德卡斯特，“——而如果你真的遗失了它，也没有关系。”
“总不过是这个世界因为权柄的缺失而不够完整，生命过多地积攒在世界上，最终整个世界不堪重负而垮塌而已。”德卡拉笑眯眯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关心这个世界是否能长远地活下去。当然，您也许会关心……但您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即使同情心再泛滥，在伤心一段时间过后应该也就将其抛之脑后了吧？”
“……”姜芜沉默地看着她。在说起整个世界垮塌的内容的时候，德卡拉的脸上迸发出的是真情实感的期待之情，在女神与德卡斯特那种“我要为圣城付出一切”的高尚嘴脸看多了之后，面对着这样明晃晃的惟恐天下不乱的论调，姜芜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德卡拉还在笑，她看着姜芜的表情，略微带了点玩笑、或者说重一点，是讥笑的意思，说道：“您还没有成为这个世界的神呢，难道就开始关心人们的死活了吗？这样的胸怀让我不得不叹服。不过我只不过是负责‘毁灭’的杀伐机器，我并不会关心人们的死活，他们如何都和我没有关系。”
见姜芜握住黑剑，将“毁灭”的权柄归纳进入身体之中吸收完全之后，德卡拉又将身后的巨镰取了下来。德卡斯特接住了那把巨镰，将它靠着树根以一个稳定的姿态放着。德卡拉用手指指了指巨镰，说道：“那个——从今以后也是您的东西了。它可以改变生命的形态，虽然无法真正地起到伤人的作用，但在很多时候也有一些奇妙的用处，不能否认。”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簇拥着姜芜的恶魔们，笑了一下，说道：“否则您也不能这么快就与您的恶魔们团聚了，对吗？”
在德卡拉出现之后，被她给“杀死”过的恶魔们本身便有些面色异常，反应各异。只是眼下她正在与姜芜对话，所说的也是严肃的话题，于是没有人发难，但德卡拉刚才的言行，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挑衅”了。恶魔们并没有急躁幼稚到会被这样的挑衅激怒的人，只是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恶魔们面色都有些不善，也没人说话。
德卡拉嗤笑了一声，似乎是对此感到无趣。她便重新转过眼来，看着姜芜。她伸出双臂，作出一个亟待满怀拥抱的姿势，露出笑脸，说道：“来吧，未来的女神大人，杀死我，让我成为您的恶魔吧？”
姜芜警惕地看着她，并不立即回应德卡拉的拥抱。她严谨地问道：“我应该怎样杀死你的意志？”
“总之和德卡斯特不一样——”德卡拉直接展臂一整个拥抱住了姜芜。她柔软的、湿漉漉的身躯与身上清浅的香气同她的意志一同向着姜芜袭来，圣女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接住我。”
姜芜沉入德卡拉的意识之中。
还没有完全见到世界的全貌，姜芜先感受到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无数刀兵碰撞的声音、号令的声音，以及人受伤时的惨叫声，等她真正看清楚这个意识世界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不禁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