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料理完后事,管家才有机会告知少年,季守拙不日前为他与一仙门人定了桩亲事。
定亲宴得及早提上日程。
“知道了。”
他颔首,耳下的墨玉坠子折射出幽暗的光。
“还有一事。”管家看出少年对小姐的不待见,迟疑开口。
“什么事。”
“这些年来家主都用阳泉为小姐驱魇,一月一次。”管家低垂着头,“算着日子已临近了……”
为她驱魇吗?
季无月眼底浮现谑意,道了声好后就要起身去寻少女。
“少主!”
少年顿住脚步。
“家主教你切莫要怨了小姐。”
少年回过身,嗤笑一声,恶劣道:“父亲母亲都要我照顾好她,我还能杀了她不成。”
……
白裙少女正在房内写信,神色落寞。
“阿澈。”
她提笔写下个名字,接着写道:“今日离家多年的兄长回来了,他变了好多,和我记忆中很不一样……”
“因为我做错了一件很严重的事,兄长很是厌恶我……”
写到此处,傅窈莫名地心烦意乱。
信纸上的话读起来让人觉得不知所云,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撂下笔又将写了满满一篇的信纸胡乱揉碎了。
“恨我便恨我吧。”她喃喃低语,余光瞥到信纸开头的“阿澈”两字。
沈澈安是她一月前结识的捉妖师,一个月来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算作一个知心好友吧。
毕竟她在此处,可是一个朋友也没有。
“阿澈是谁?”少年的声音骤然在房内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你的情郎?”
“阿,阿兄……”少女猛地起身,匆忙掩去了信纸,“阿兄怎么来了?”
“别再叫我阿兄。”季无月偏过头冷冷道,“你该和他们一样,唤我少主。”
傅窈怔了怔,缓缓道:“少主。”
少年上下扫了眼白裙少女,眼尖瞥到少女脖颈前挂着的两枚铜钱,那便是父亲所用的封魇的媒介了。
季无月走上前,伸手解下铜钱,余光无意间瞥过少女丰盈的曲线,目光便倏地飞快移走。
“害怕我?”察觉到少女微颤的身躯,他轻笑,故作凶狠道:“怕什么,怕我向你索命?”
见少女低下头,他目的得逞了般,“放心,这次是来救你的命。”
倒也不是真的要杀了她,只是实在难以做到和从前那般对待傅窈。
傅窈指尖轻颤,他说这次,那便总归是要找她报仇的。
像只惊弓之鸟猝然意识到有支利箭瞄上自己般,她心知季无月容不下她。
他为她驱了魇,却没按季守拙的法子将铜板挂在她的脖子上。
而是抽了两条红绸,将铜板嵌入了少女发髻中。
虽然有些怪,但好歹总从前在脖子上挂铜板好多了。
傅窈任由他摆弄。
“阿澈是谁?”
季无月走之前再次问。
“一个,朋友。”
她答。
……
往后的日子傅窈都不大好过。
府中人本就嫌憎身负魇息的傅窈,从前季守拙在时护着她,他们不敢造次。
现下府里谁都知道季无月不待见她,连兄长都不肯让她再唤。
小厮们一贯会看人下菜碟,见傅窈没了人庇护,便明里暗里地欺压这位季府名义上的“小姐”。
为自保,傅窈也曾一再同季无月示好,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愿同她说话,即便理会她,也是毫不掩饰恶意。
渐渐的,傅窈便不再跟他虚与委蛇,只三缄其口。
她盘算着,是该另寻个去处了。
那日傅窈刚放飞给沈澈安送信的鸽子,回过身就见一獠牙青鬼正在不远处盯着她。
傅窈胆子小,本是惧极。
慌张之际,却看到暗处少年的玄色衣摆。
他看见了,却不打算救她。
还是说,这只青鬼正是季无月刻意放出来,目的是为了借妖物的手杀了她的。
恐惧、委屈、恼怒的情绪交织,她竟意外地冷静下来。
她掏出袖中的符箓,那青鬼见了果然面露惧色,傅窈其实并不会使用符箓,只是借由季家的威名,半哄半吓得逼退了青鬼。
少年的身影还在暗处。
她咬紧了唇,偏不想让他看出她的怯意,强忍着腿软回了房。
被妖物吓唬,又因少年而心生怨怼,再加上距上次驱魇已快满一月,是以那晚她的神思格外躁乱。
她喝了许多酒。
醉得不省人事时,眼前迷迷糊糊出现了人影。
“凭你的身体还敢喝酒。”
少年轻嗤声传来。
借着醉意,她不忿开口,一改往日之态,“我酒量比你强多了,以为谁都像你啊,一杯倒。”
少年噎住,不想同醉鬼争论,直奔主题扯下她头顶的红绸。
头皮被扯得刺痛,傅窈不满喊道:“你弄痛我了。”
见少年还要去扯另一边,她晃着身子躲闪。
他一动,她便躲。
终于她比少年先不耐烦,躲闪间竟将人推搡到了木架边。
“不许动。”少年伸手便要抓她。
“我不。”她又躲。
醉鬼摇晃着身子,这一下却打了趔趄,径直撞到了少年胸膛。
“嘶——”
彼时的季无月仍旧是半披着发。
她无意间抓住了少年的头发,耳边吃痛声传来。
“松开。”
她抬头之时少年正低头捉她的手。
柔软的触感自唇瓣传来,她误打误撞碰到了微凉的,柔软的东西。
“唔。”少年眼底错愕与慌乱交替。
未经思索,傅窈恶向胆中生,将其当作猎物般不客气地啃了一口,带着报复的快感。
她咬破了少年的唇瓣。
第34章
崔府,院落。
屋内少年呼吸骤然急促,腰间锁着程安的芥子囊也跟着不安震颤。
傅窈站在窗边,不知要不要叫醒他。
她试探性轻唤,“季无月?”
……
梦中此刻,季无月正被白裙少女抵在架旁。
狠厉与淡漠尽数被搅散,只余讷然之色。血的甜腥、刺痛、与少女唇瓣的柔软触感齐齐侵占着他的感官。
血气蔓延,她皱着眉推开了他。
少年在看见她唇上沾染的点点血丝才恍然后知后觉。
他急忙撇开眼,脸颊燃起的绯色一路烧到耳根。
“你——”
他艰涩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叱她。
该叱她什么?
说她不该学小狗咬人,还是说她不该醉中胡作非为,肆意“戏弄”兄长?
……实在太让他难以启齿。
平复心绪之际,眼前少女却猝然软了身子,他措手不跌接住了人,掰过她的脸使之朝向自己,这才发觉傅窈已面无血色。
因铜器中的阳泉力量消却,她入魇了。
入魇者会深陷魇梦,若不及时唤醒,便会被困在梦魇中,直至梦断魂消。
少年拧紧了眉,随着红绸滑落,他掌中落下两枚铜钱。
引阳泉入其中,一炷香后,他方将重新注入阳泉的铜物搁在昏睡中人的掌心。
傅窈紧蹙着眉,额头也出了层细密冷汗。
“阿……”
唇瓣翕张,正喃喃低语着什么。
他闻声顿住,莫名想听一听傅窈都说了些什么。
并非他想听,季无月如此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她在梦里可是斥骂他了。
若非今夜,他竟不知她面上的乖顺寡言都是装出来的,心里想必早就对他不满之至。
低下头侧耳倾听,耳边却是分外清晰的“阿澈”二字。
“阿澈是谁?”
第二日,季无月再次试图从她那处得到答案。
已恢复如常的少女似乎全然忘了昨夜的记忆。她压下眼,疏离道:“和少主无关。”
少女低着头,低眉顺目的模样和记忆中女孩初识他时别无二致。
可季无月清楚,这并非真实的她。
他随师与世隔绝了七年,她在季家过得却逍遥。
母亲的死让他怨怼傅窈。
离家七年的空白亦叫他不甘郁烦。
譬如那叫阿澈的家伙,同她是什么关系,又是何时结识的,季无月全然不知。
他兴谑地笑,道:“看来果然是阿窈的情郎。”
“是。”
话刚落地,少女便抬头斩钉截铁,“是又如何?”
“何时认识的?”他眸光闪烁问道:“是何身份?”
白裙少女冷笑,复归低眉顺目,波澜不惊反问,“少主对女儿家的私事很感兴趣吗。”
“莫不是府里的丫鬟和谁相好,也要一一盘问。”
确实是他不认傅窈这个妹妹在先。
眼下话被堵在喉咙,他笑意微僵,“只是好奇,倘若他知道你身上有邪魔才有的魇息,会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