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傅窈走在后头宽慰了他一路,也不知崔松云听没听进去。
临入府时,他似想起什么般唤住傅窈,说是前些日子新得了包好茶,让她代兄长收下。
主人家盛情难却,傅窈只好应下。
“崔公子待客真是周至。”
少女一手提着精巧茶笼,一手拍季无月住处的门。
没有动静。
睡着了?她猜测。
可两人不过前后脚回府的功夫,他怎会这么快入睡。
还睡得这般沉。
她绕了几步道,踮了足尖透过窗户往里瞧。
月白风清,木窗半敞。
房内,少年鸦睫轻阖,不时紧蹙眉心,不知做了什么梦。
……
头顶闷雷阵阵,几滴水珠自眼睫垂下。
下雨了。
“下雨了,阿兄跟我回去吧。”脆生生的嗓音响起。
季无月抬眼,眼睫裹着水汽,他看不大清女孩的神情,只觉出身上不再有雨珠砸下。
白裙女孩蹲下身子,将油纸伞送到了他的身前。
他不肯服软,执拗地笔直跪地。
直至眼前白影渐模糊,他似乎听到了女孩的小声惊呼。
“小孩子就是麻烦。”耳边恍惚传来低语。
明明她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而后便没了知觉。
醒来时,头脑沉重,又热又隐隐作痛。
额头上似乎搭了手帕,见他醒了,手帕被一只小手拿开了去。
耳边传来女孩的嘀咕声,“怎么还是这么烫,冷帕子都热乎了。”
察觉到床上人醒了,“缩小版”的傅窈不废话地将人拽起来,又端了碗漆黑的汤药送到他嘴边。
“喝药。”她语气生硬,意识到哪里不对后,又怯生生道:“阿兄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呀。”
说着万分体贴地舀了一勺汤药,药水蒸腾着热气,女孩耐心吹了许久,这才递至他唇边。
平生第一次被这样照顾,季无月拘谨抿紧了唇。
“还难受吧,喝完药发了汗就会好了。”女孩小大人般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手微凉,给高烧中的人带来丝丝舒适的凉意。
他不知所措闭了闭眼。
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般探他额际的,只是刚一靠近他,父亲便怕他将病气过给了母亲,如临大敌般将母亲劝回去。
他知晓母亲身子孱弱受不得惊扰,自此每每受伤或是闹病,都
再没让她知悉过。
这样细致的照料,一时教他不知所措。
女孩妥帖耐心,让先前对她颇有微词的自己心生羞愧。
是以他半晌都没动作。
“柳伯母要是听闻阿兄病了,定然会伤心,伤了神于伯母身子也无益,阿兄说是不是。”看出小少年面皮薄,一时半会拉不下脸,小傅窈搬出柳如烟为他拾了个台阶下。
闻言他神色一动,这才就着女孩手中的药勺饮了下去。
见状傅窈再舀了一勺,正要如法炮制将勺中汤药吹凉,却被小少年阻住,“不用如此麻烦,我没那么娇气。”
“搁凉了我自己可以喝。”他低低道。
因为是记忆中第一次被这样照料,他不习惯。
“这不是娇气。”
女孩解释,苍白的脸上却有对澄澈双眸,定定看着他,“生病中的人,本就理所应当地要被好好照顾的。”
小少年别扭偏过眼,嘴唇嗫嚅,“总之我不用。”
好吧,女孩拗不过他,将汤药放在床头,临走前叮嘱他记得喝。
片刻后,汤药热气渐消。
药水黑糊糊的,酸苦难闻。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半点尝不到苦意般。
正要搁下药碗,抬眼瞥见拎着食盒的女孩再次走过来。
“这么苦的药,你一口气就喝完了?”她看起来十分惊诧,下一刻又讨好递过来颗糖块,“阿兄要不要含颗糖,消消苦味。”
苦吗。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觉嘴里确实苦地发紧。
但季无月喝药向来利索干脆,也没有什么喝药后吃糖的习惯。
“不——”他正要推诿,却径直被女孩往口中塞了颗糖粒。
舌尖下意识抵住糖粒,却抵不住丝丝蔓延的甜意。
莹润糖粒融化开,苦味渐被消解了。
“这下不苦了吧。”女孩眉眼弯弯,倾着身子观察着他的神情。
联想到自己般,又皱着脸道:“我每天喝药就是靠这些糖度过来的。”
不知什么缘故,她自小身子骨便不好,季家人便为时常为她请来郎中定期看诊,又日日以汤药调养。
只是不知为何,女孩隐隐觉察自己的身体不仅没好转,反倒越发羸弱。
小少年垂下眼,显然他对此也有耳闻。
“谢谢。”他小声。
女孩愣住,又扬起抹甜笑,“阿兄不用同我说谢,伯父伯母好心收留我,又让我唤你一声阿兄,那阿兄便是亲人呀。”
她顿了顿道:“从前爹爹受伤时,我也是这样照顾爹爹的,亲人之间,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自记事起,爹爹就带着她四海为家。
他又时常受伤,小傅窈便承担起照料爹爹的担子。
她曾懵懂发问,为何要这样居无定所,为何不在一处安定下来。
爹爹拍拍她的脑袋歉疚说他的仇家太多了,安稳不了。
现下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已不在,她得季家收留,安稳却寄人篱下。
她要握住这份安稳,便不能惹季家人厌了自己。
伯父伯母都对自己疼爱有加,只有眼前这个漂亮小孩难对付。
他未来会是季家家主,若她想继续过得安稳,就不能让他对自己有敌意。
女孩深陷回忆良久,直至季无月轻咳出声才堪堪回神。
小傅窈忙轻拍他的脊背,却被小少年忸怩躲开,“你,你不能让母亲知道我病了的事。”
“阿兄放心,我保证不会说漏嘴。”
她甜甜地笑,又打开方才拎着的食盒,“阿兄许久没吃东西定然饿了。”
食盒被掀开,香气扑鼻。
她准备的全是他爱吃的菜。
“快用饭吧。”女孩道。
小少年羞郝滑动喉管,他确实饿极了。
少年人正是能吃能长的时候。
足足一日,他腹中却只一张糖饼,一碗苦药。
季无月接过食盒,“多谢。”
他今日拢共对女孩三次言谢。
“都说了不要同我道谢嘛。”
女孩状若撒娇,一派烂漫无邪。
*
峤南的日子总是带着潮湿水汽。
才四月初,细雨就下个不止,天地间时常蒙着连绵雾气。
阴雨天不利养病,柳如烟的沉疴越发难捱了。
细雨落在伞檐,几滴晶莹白珠将落未落。双髻女孩撑着伞路过她的寝屋,纤瘦的身影往里好奇张望了片刻,又转身离去了。
算起来她已月余未曾见到柳如烟的面了。
她是想进去看望这位病弱的伯母的,又怕惊扰了她。
伯母待她很好。
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的季无月都要好。
没来由的好。
小傅窈撑着伞离开小院,隐约听见几个奴仆在私语着什么。
“少主又被罚了。”
“这次是为何?”
“他想进去看一眼夫人身子如何了,被家主斥了,可少主无论如何也要探望夫人,家主便发怒了,听说还用上了家法。”
小厮吸了口气,“夫人病重,家主正是上火的时候,少主干什么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另一人叹道:“也是怪事,为何每回夫人有事,家主都会对少主发脾气。”
……
小季无月也不知为何。
他不过是想看一眼母亲的病可有好转,就又惹得父亲大发雷霆。
“逆子,还不跪下。”季守拙训责喝道。
“孩儿不跪。”他攥紧了拳,倔强坚持,“敢问父亲,孩儿何错之有?”
“不过是想看一眼母亲身子可好些了,犯的是哪条错?”
季守拙默然,“她的身子需静养,你去了也无用。”
“就一眼,孩儿就想见母亲一眼”
他仰着头面露乞求,他担心母亲。
“为父不准。”
季守拙厌烦闭目,没有丝毫犹豫道。
“孩儿心里有个问题想问父亲许久了。”他垂下眼。
“你说。”季守拙答。
“父亲讨厌我吗?”
季守拙眉头一蹙,“什么?”
“孩儿哪里做错了,让父亲这般厌恶我。”小少年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眼前身着宽袍的高大男人。
他们不似寻常父子,季无月从未从父亲那得到过温情。
季守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哑然许久。
如烟的身子惊扰不得,但他到底两人亲生,孩子看望母亲,又有哪里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