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眼睫,浓密睫毛掩住眼下泪痣。
少年步子一转,终是转身折返,歇了寻她的心思。
第29章
“庄子休,你省悟了不曾?”
“我省悟了。”
“你可认得我是谁?”
“认得的。”
“那你可知你是谁?”
“我……”
……
台上两人一问一答,念白顿挫。
这一出戏正是傅窈曾在客栈翻过的那本《一枕蝴蝶梦》,正唱到庄周历经凡尘诸事被神仙点悟的桥段。
台下少女支着下颌,百无聊赖把玩着发间红绸,她看向对面儒雅男子,试探道:“要不,你们先听,我不爱听戏文,就先回去了?”
对面的男子正同白衣姑娘攀谈着,却不知同她聊什么话题才有趣,每每开口都以寥寥几句话收束。
崔松云看着像是什么都游刃有余般的人物,不想在感情上却如此畏畏缩缩。
就连想约楚云渺出来听戏,都要以报恩之名将他们三人连带着捎上,生怕让人看出来自己的意图。
她无聊,季无月自然也如此想。
少年捏着茶盏,盏中碧螺春已再次见了底。长指往桌上一搁,拎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余光中又瞥见傅窈正盘弄把玩着红绸,季无月没好气嗤了一声,“若将不该玩的东西玩掉了,我可不会管你。”
红绸嵌着用以封印魇息的铜板。
此处又是沈家的地界,捉妖师众多。
若是泄了魇息让捉妖师寻到,哪怕沈澈安都未必能保下她。
少女手指一顿,虽是老实抽回了手,仍不服气地做了个鬼脸才罢休。
崔松云听到傅窈要走,有些犯难,“若不爱听这折戏,那便让他们换一个,姑娘以为如何?”
他悄然打量了眼楚云渺脸色,仙子神色冷清,看不出喜怒。
这便是崔松云的难处了。
几日殷勤下来,无论他如何变着法讨仙子欢心,后者虽都没落过他的面子一一应下,却也叫人看不出她的喜好与……对他动心与否。
他便只能借由邀三人同行,获得同仙子共处的机会。
若是这时候他们撇下他走了,仙子又让他望而生却,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行吧。
傅窈接收到男人递过来的求助眼神,决心好人做到底。
“崔员外对舍妹,当真热忱。”一直默默饮茶的季无月兴味开口。
心中想的却是,什么戏非听不可。
季无月似乎已接受了崔松云觊觎少女的事实,是以当其以邀三人游玩的借口约傅窈出来时,他也没有任何阻拦和不满。
女大当嫁。
傅窈既喜欢温柔的男子,恰又并非沈澈安,那便不正如了他的意,又全了父亲母亲的心愿吗。
“视她如胞妹,以后为她寻个好归宿。”这是季无月常听的来自父亲的叮嘱。
少年轻旋着玉杯,眸光幽幽。
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他腰间的芥子囊正微微鼓动,须臾间又平息下去。
崔家财大气粗,今日这场子被崔松云包了圆,台下看客只他们四人。
听到传唤,管事忙不迭小跑到几人跟前,笑问道:“这场戏是有些老套了,不过蒲先生新写了个诡奇的本子,名唤《天书奇谈》,其中看点可谓是诡趣惊险,又缠绵悱恻啊,客人不妨赏光一听?”
“好玩好玩,奴要听!”
小傀儡自少女袖中钻出,一听管事的如此说便心动不已。
怕旁人觉出异样,傅窈迅速捂住他的嘴巴将其摁了回去。
他口中的蒲先生是近期在茶馆戏班或是街边书摊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写的戏文多为神鬼精怪之说,险怖之余又悱恻缱绻引人入胜。
这本《天书奇谈》才刚写完几个章回,便风靡了洛阳大街小巷。
“好吧,那就听听看。”傅窈点头,又问楚云渺,“楚姑娘觉得如何?”
楚云渺颔首,“可以。”
临行前师父曾言她性子太过冷清,长此以往恐伤心神,便劝她此行积极入世,莫要一味守着仙家规矩。
所以她才应了崔松云之邀。
放在以往,若非任务所需,这些热闹场合她定然不会前来。
……
不同于方才的戏文,《天书奇谈》是以木偶戏的形式
演出的。
台上只一个小人。
小人看起来栩栩如生,脖颈,四肢却皆由悬丝牵引,悬丝扯动间,小人嘴巴一开一合,身躯也不自觉摇晃起来。
只见小木偶嘴巴开合,声音不知从哪传过来,竟当真和小人自己开口说话了一般。
“传言此世有天书一卷,天书不言妄语,书内每一道笔墨落下,此世便会依天书所写幻化演变……”
小人原来扮的是位说书先生。
傅窈饶有兴趣地听它讲解。
一面听,一面下意识去探耳侧红绸,她一放松下来手上就想把玩点什么东西。
哪知才刚一抬手,便对上季无月隐含不赞许的目光。
少女泄气般放下胳膊,又闲不下来地拿起了个茶盏,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成天看季无月喝茶,她也来尝尝这碧螺春是什么滋味,有那么好喝吗。
台上小人仍在拖着长调讲述,“天书写成后,有朝一日却落到一大魔手中。若让大魔掌握天书中的预言,岂非天下大乱。于是几个封魔使闻讯而至——”
说到这小人顿了顿,目光看向台上暗处。
傅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暗处蹒跚走出来几个模样各异的小人。
手持木剑的封魔使们正要擒住大魔,大魔却倏地消失了。
“你们是抓不住我的。”空荡荡的台上传来大魔的声音。
“你躲去了何处?”一封魔使问。
黑色大魔发出桀桀笑声,高深道:“我就在你们四人之中啊。”
说书先生面向台下,娓娓道:“封魔使们自然不信他的话,至于找没找到,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小人在悬丝的牵引下朝众人像模像样鞠了个躬,随着帷幕落下,《天书奇谈》第一回结束。
傅窈看得兴起,一只手端起杯子正要饮下手中茶,却被季无月叫停。
“别喝。”他淡声道。
傅窈奇怪看了少年一眼,喝东西还要管吗。
没听季无月的话,她颇为逆反地将杯中茶水半数饮下。
“唔,怎么这么苦啊。”少女皱起小脸,手忙脚乱胡乱抓了几个点心往嘴里塞。
苦。
入口即是苦涩口感。
茶水滑过喉头时,苦意便更醇厚。
可能有一丝丝甘甜吧,但她感觉不到。
碧螺春怎么会这么苦。
傅窈幽怨看向季无月,后者抱着手臂身子往后一仰,挂起一脸事不关己的笑,碎发下泪痣若隐若现。
“特地让小二用滚水冲泡的,入口自然苦涩。”
他向来喜饮苦茶,但也记得傅窈最是一点苦都碰不得,所以方才才好心提醒她。
一下子吃下好几个点心又不免甜腻,傅窈拧紧了眉,挥挥手找来小厮,不知在其耳边吩咐了些什么,不一会小厮重新呈上来一壶茶水。
少女先为自己斟了一杯,水液清亮微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芳香。
芳香在空气中弥漫,季无月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没错了,就是这个味道。”
傅窈满足咽下,又替楚云渺和崔松云倒满,眼神期待道:“你们快尝尝好喝不好喝,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
楚云渺接过杯子,轻抿了一口,“冰的。”
“放了冰块。”少女解释。
前者接着又面含诧异,“还放了香橼?”
香橼的芳香和茶的甘味融合,呈现出酸甜清新的口感。
“好配方。”崔松云微笑,“姑娘可有为此可口配方取个独门名字?”
傅窈狡黠一笑,香橼就是现代的柠檬,所以这款饮品就叫做——
“就叫做香橼四季春吧。”
“香橼四季春……阿窈为何会取这个名字,配方里你分明用的是碧螺春啊。”半披着发的小少年不解。
“就……就这么叫嘛,顺口。”
说着白裙女孩又往壶里放了几颗冰块,放完犹嫌不够多,准备再舀一勺冰时,却被小少年按住了手。
小少年一脸严肃,“不能再放了。”
“为什么?”
“父亲说女儿家不能贪凉。”
这是他曾悄悄听父亲对母亲说过的。
女孩不满嘟嘴,“就再放一勺,这么热的天就要吃冰才凉快嘛。”
“不行。”
小少年声音稚气未脱,却寸步不让。
两人僵持了一会,他终于在女孩眼巴巴的眼神里泄了气,让步道:“就只能再多一点。”
得了许可的女孩忙拿回勺子去舀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