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美。”
三人围绕着一方小桌而坐,月白裙衫的少女痴痴盯着台上美人,已退场了还在回味。
季无月却微微皱眉。
看完了梅香凝的整场舞,又听看客们几句闲谈。
少年顿时后悔带着两个姑娘来此烟花之地了。这些人闲谈的内容,毕竟不是女孩子听得的。
他面上划过懊恼。
怪他没想到这一层,哪有小姑娘逛
青楼的,早知寻那程安便该他一个人来。
偏傅窈还在支着下颌盯着梅香凝的背影,季无月没忍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不想要你的一千两黄金了?”
傅窈看她不仅是为欣赏美人。
还有袖中小木偶方才陡然开口言这花魁长得有几分像他的阿姐的缘故。
一听到“黄金”的字眼,她迅速收回神,问道:“怎么找?”
自己不在家的那些年,父亲当真苛待过她?
见一提黄金她那便提起神,季无月不由揣测。
既然送出去的玉镯有妖气,背后的妖物自然也隐匿不到哪去。
少年手持方寸罗盘,堪堪施了个咒,罗盘上的指针猝然震颤不止,指针忽左忽右,不一会儿便定定指向西南方向。
楚云渺循着罗盘所指向看去,尽是些醉醺醺的酒客们,并无妖气。
她目光上移,此处正是花楼姑娘们的卧房。
*
“程郎赠我的簪子不见了!”
二楼雅间冲出一紫衣女子,正慌忙在廊下寻觅着什么。
“是那把玉莲花簪吗,说起来好几日就没见妹妹簪过了。”
一听到紫衣女子的动静,相邻的雅间里陆续走出来貌美姑娘,她们大多穿红着绿,一时将豆蔻团团围住。
“我舍不得戴,便将其放在了枕下,今日一看竟没了。”
“别急,再找找看,许是哪天拿了出来记岔了。”
姑娘们皆面露扼腕之色。
她们大多与程安相好,也都收到过程安赠与的物件,听闻紫衣女的簪子丢失,自然感同身受地心焦。
紫衣女苦寻不到,捧着心口叹息,“若是程郎恼了我可怎么办。”
上次有个姐妹将程郎赠与的金钏不慎遗弃,便被那人冷了好久。
“丢了便丢了,我看那程公子除了长得俊点,也没什么好的。”姑娘们中一道不同的声音出现。
这明月楼的女子大多与程安有多纠葛,就连一贯冷傲的梅香凝也对他痴心一片。
偏她豆蔻不一样。
她喜欢上了个斯文书生,书生虽然不似别的恩客那般出手阔绰,却待她体贴温柔,过不了几日就能攒够银钱前来为她赎身了。
紫女衣不屑打量豆蔻,“程郎出手大方,你那穷秀才一个月能来几回,又能给你几个铜板花。”
其余姑娘们纷纷点头称是。
“不与你们闲扯了,不如猜一猜程郎今日会点哪个姐妹,豆蔻妹妹就自个守着那穷书生过活去吧,真以为他能有钱赎你啊。”
像是恰好日子似的,程安每七日就会来一次楼里。
姑娘们算着时日,距上次他来,今日恰是第七日。
豆蔻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拢了拢鬓间几缕发丝,施施然回了房。
管那程安去哪,她只关心书生今日可会来看她。
……
雅阁分为两个部分,靠里一点的是床榻,外边则是用作会客的雅间。
两处中间以轻纱隔开,薄薄香纱随风摇曳,隐约透出一男一女两道绰约的影子。
书生如她所愿来了。
豆蔻抚着面前男人的衣襟,嗔声道:“郎君到底何时来赎我,妾也好让那些瞧不起我的姐妹下下面子。”
“再等等,再等等。”
“一个月前你就说让我等,究竟有没有个准话嘛。妾可是为你都推掉旁的恩客了,还惹得妈妈打了我。”豆蔻掀起薄纱袖子,雪白的胳膊上勾画着道道刺目鞭痕。
“好豆蔻,你且信我。”书生安抚着美人,眼底却不见半点怜惜。
伸手便要探向美人衣襟。
透过雕花的窗棂,隐约可见两人纠缠的影子。
二人都未发觉,窓纸不知何时被烫了个洞,透过小孔,一道细细的粉色碎末状物正顺着圆孔往外输送着什么。
窗外伫立着个俊美男人。
他一袭娇粉色锦袍,耳边簪着小朵大粉牡丹,端的是风流倜傥。
将窓纸烫出个洞后,他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粉色细粉便顺着他的鼻腔往体内游走。
只见他满脸陶醉之色,正要再猛吸一口,这回却面色嫌憎地皱起了眉。
原是那粉末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粘稠又恶臭,不似先前的旖旎芳香。
那口浊气困在他胸腔,下不去出不来。
直逼得他干呕不止。
“忒!好一个不要脸的负心汉。”
豆蔻的情郎哪里是什么痴情种,分明对她半点心思也无。
男人的身影很快被雅间一探出头的姑娘发现,女人们便又争抢开来。
“程郎!今日想要哪个姐妹作陪?”
“程郎,来我这嘛,你都好久没找妾了。”
“来我这,来我这。”
耳鬓簪花的锦袍人温柔一笑,“在下自是舍不得让任何一位美人神伤。”
听他如此浪荡的话语,姑娘们又捂着嘴嬉笑开了。
他是情妖,从情思中生,以情思为食。
程安不过是人间化名。
虽以吸食女子们的情力为生,但情妖自身却从不动情。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即是程安的生存之道。
他容貌昳丽,又对女人体贴入微,本就天然地受女人青睐。只稍一释出妖力催化情思,甚少有人不被他所诱捕。
这些貌美如花的女子,在他眼中皆为甘愿送上门的“猎物”。
每锁定一个猎物,他都会赠以环佩金银,女子们的情思被锁在他赠的环佩中,在不与他相见的日子里,相思情就愈渐缠绵,他只需每隔一段时日前来吸食即可。
但比起女子的单相思,他最喜食的,莫过于有情男女的情思。
是以他捕获了楼中大半姑娘芳心,却独独留了个豆蔻。
他想要的是豆蔻和那书生的恋思。
岂料那男人不仅半点情思都无,还害得他吸食了污浊的脏东西。
“臭死了。”程安回想起方才那团黑色物什的滋味,顿时恶心地拧紧了眉。
眼前姑娘们言笑晏晏,他要好好饱餐一顿美食方能补偿自己。
锦袍男人收回思绪正要跟着美人往雅阁走,却隐隐觉察到某道不善的目光。
他混迹沈家驻扎的洛阳城许久,早就练就了对危险的敏锐感知。
程安下意识环顾四下,恰对上一黑衣少年的锐利双眼。
是季无月。
男人极快地上下扫视少年。
江湖术士的打扮,不妙。
实在怨不得他谨慎。
因招惹的姑娘过多,他不是没引起过沈家除妖人的怀疑。先前他还有法子扼住外泄的妖气,只因近日里受了轻伤,这才一时没管住妖气。
多事之秋,还是先走为上。
程安也顾不上眼前的莺莺燕燕了,脚底抹油般跑得飞快。
他能在洛阳落住脚,跑路的功夫不是白白习得的。
好容易奔至一雕花门前。
他紧着敲了敲门,悄声唤道:“香凝,是我。”
*
傅窈几人顺着梯子拾阶而上。
眼见着方才还在享受莺莺燕燕的粉袍男人这会如临大敌般落荒而逃。
泥鳅一般溜进了人群。
从傅窈的视角看去。
活像朵会跑的粉牡丹。
“这骚包就是程安?”
“夺走洛阳大半女子芳心的梦中情人?”
“……俏程郎?”
少女脸上出现一丝皲裂之色,接连发问道。
这个程安和她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这座楼里,确实只他一人散发着妖气。”
倘若明月楼没有能隐匿自身妖息的大妖的话。
少年手中罗盘随着“粉牡丹”的游走不断调整着方向,终指向一处。
二楼雅阁整齐排开,最尽头之处,是花魁梅香凝的屋子。
这处屋子和旁的都不一样,不似别的雅阁那般浮夸奢华。
若无旁人指引,谁能猜到这般低调的雅间内住着的是明月楼头筹。
那厢梅香凝迅速拉开门收留了程安。
但雅间
内却不止一个男人。
“你让他来做什么?”
南雀不悦蹙眉。
他平生最恨的人便是眼前的骚包。
“我不欢迎的人都能在我房内自由进出,我欢喜的人还进不得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梅香凝已换了身素衣,发间斜插了朵素雅梅花簪,和她冷寂的气质恰好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