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袍男子闻言不经意瞥了眼楚云渺,她一袭白衣清冷无双,好似九天神女落入凡尘。
“看二位仙子的装束,若在下猜的不错,应是仙家中人。”他并非孤陋寡闻之辈,父亲母亲尚在时,也曾结交过几位仙家弟子。
“我不是,她是。”
傅窈指指楚云渺,他应当是把同为白衣的她也算作仙门人了。
崔松云怔松收回目光,“如此,芊娘的事就有劳诸位仙师了。”
*
崔芊娘昨夜还是没能见上与之相约的程公子。
她瞒过小厮悄悄溜到了和程郎相约的地。
却不见人的踪影。
绛裙女郎发了好大的脾气,一连几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
直到崔松云亲自去请,她才不情不愿现身崔家为傅窈几人准备的接风宴。
她讨厌极了这帮江湖神棍,尤以那个黑衣少年为甚。
可哥哥却以父母生前也敬重仙家人为由,将几人接进了府,还颇为给面子的办了个接风宴。
她虽娇纵,却也懂得待客之道,虽不甘愿扔是去了接风宴。
崔芊娘容色娇美,面上却总带着倦意,好似许久未眠一般 ,神色恹恹,又不时递给几人一记眼刀,怨气深重地竟让傅窈觉得比之多子村的怨灵也不遑多让。
“崔小姐,你那程公子若真欢喜你,为何不在原处等你片刻?我若是有心上人,说什么也要将人给等来。”
崔府的饭菜很是爽口,少女心情很好地劝解起崔芊娘来。
崔芊娘顿了顿,冷哼一声不搭理她。
“你要如何等?”
季无月夹菜的筷子微顿,状似无意问道。
少女仰着头思虑了须臾,“若是两情相悦,对方却迟迟未至,那定然是路途中有事耽搁了,怨不得对方,哪怕就是从天明等到天黑,我都等得起的。”
“若并非两情相悦呢?”少年趁机问。
傅窈奇怪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我不喜欢他我等他做什么,定然是喜欢才会甘愿享受煎熬的啊。”
“问这个做什么?”
季无月眼神闪烁,掩下幽深眸光,兴致盎然道:“只是觉得有趣,阿窈竟是如此痴心之人。”
不知是不是被傅窈的话刺激到了,宴席刚到一半崔芊娘就离席了,道是没睡好困乏得紧。
一时席上只余温润男子和傅窈三人。
这几日芊娘很是胡搅蛮缠了一番。
怨他阻了二人相见,又怨他使程公子和她生了隔阂,再不愿回她的书信。
他试图摘了那不详的玉镯,岂料芊娘却以死相逼,说什么也不肯摘。
“她已经被妖镯摄了心魂。”楚云渺道。
这几日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卸了那镯子,但那东西却似乎已和崔小姐的神魂结了契,令其对那妖镯的主人死心塌地。
一旦魂契松动,崔芊娘的性命难保。
“也就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傅窈抿了抿嘴,“那崔小姐之所以对那程公子这么痴迷,也是因为那古怪镯子吧。”
崔松云捏了捏眉心,忙道现在就让小厮全城去寻那程安的踪迹,绑也要绑到崔府来。
“他若是精怪,岂是凡人能拿捏的,你这不是平白枉送性命。”少年见他乱了分寸,嘲谑示警道。
“此事交由我们,且让我看看是什么妖手段如此腌臜。”以玩弄女子的痴心为乐趣。
锦袍男子连声道谢,又倏地提醒几人,莫要让芊娘发觉他们几人是为除妖而来。
为何?
崔松云眸含宠溺道:“她被邪物控制了心魂对那妖怪痴心一片,若是让她知晓了亲兄长找了人来捉他,不止要闹翻天,就怕她伤了心神于身子无益。”
“崔员外是个好兄长,崔小姐醒过来定然会明白你的苦心的。”傅窈点头。
男人温和一笑,思绪飘远,“女儿家要嫁人,当兄长的唯一能做的便是替她掌掌眼了。”
话锋一转,又落傅窈和玄衣少年头上,“你们二位也是兄妹,季仙师想来也同在下是一样的心境罢。”
一样的心境吗?
少年垂着眼帘,细密长睫在眼睑下投落暗影。
没错,他如此憎恶沈澈安接近她,便是在替傅窈掌眼。
沈家的人,有几个好东西。
*
廊下,三道人影影影绰绰。
他们正往厢房走。
夜里凉风徐徐,这具身子又畏寒,傅窈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正要蜷起胳膊取暖,下一刻融融金光咒文包围着她,竟觉周身生起了暖意。
她抬眼,季无月双指中捏着的符箓半隐。
他会这么好心?
“怕你染上风寒,过了病气给我们两个。”长眸微挑,在少女询问前堵住了她的话。
果然。
闻言傅窈暖融融的眸子倏地熄灭,了然般气鼓鼓地大步走了。
符箓燃尽……
少年垂手抱臂,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嘴角勾起微嘲的弧度。
这应当也是兄长该做的吧,他想。
第25章
崔芊娘的玉镯不能强取。
玉镯和神魂生了契,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智。
但又不能眼看着崔芊娘日夜劳神。
楚云渺便让崔松云点了仙家符箓烧制成的线香搁在她的床头,又劈了几根桃木以作驱邪之用。
如此,方才让崔芊娘的身体得到片刻喘息。
据绛裙女郎所言。
这几日那程公子总不见露面,她递的信也都石沉大海,像是怎么也不肯见她了似的。
傅窈等人循着书信的住处去寻。
左右街坊只道程安行踪不定,鲜少长久落在一处。
虽行踪不定,但他唯一常去的场所却还有一处。
“明月楼。”
已近深夜,“明月楼”三个斗金大字却在灯火映照下相当醒目。
这是洛阳最为热闹的花楼,楼前数匹达官贵人的马车络绎不绝。还未入内,傅窈的鼻尖就充斥着脂粉气。
“这么多人,程安怕是不好找吧。”
她扫视了一眼楼前的马车。
嗯,门庭若市。
要找一个人怕是海底捞针。
“不是要千两黄金,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季无月懒懒往后一瞥,轻笑道。
“我可没有。”傅窈不服气。
“先进去再说。”他道。
“郎君,第一次来?。”
少年走在前头,也最先被拦下。
迎客姑娘掩嘴一笑,勾着耳边的鬓发,娇声唤住季无月。
见俊俏郎君冷着张脸,她眼波横着媚意,一把捉住了少年的掌心。
“她们都喜欢那花言巧语的俏程郎,妾身偏就喜欢如你这般冷着脸,不苟言笑的,动情之时,最是——
“啊——”
她话还未说完,季无月便抽出手,不知点了哪里的穴道,迎客女径直不动了,连声音也发不出。
他眸中聚着笑意,却笑得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冷声道:“若是嫌舌头多余,我替你拔了也不无妨。”
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季无月,半点都不会怜香惜玉。
楼前宾客众多,并没人留意到这一小插曲,傅窈悻悻然跟着少年入内。
刚一入内,一阵悦耳丝竹声夹杂着鼓奏飘入耳中。
台上,一脸似芙蓉的女人一袭绯色舞衣,正舞动着长袖,随着节拍婆娑起舞。
丝竹声舒缓时,台上人便身姿婀娜轻挥水袖。
倏地乐声戛然而止。
还不及看客反应的功夫,鼓声骤然转急,台上人身躯随之旋转,愈转愈急,绯色便如同火焰般在看客眼中绽开。
一舞终了,台上美人方娉婷退场。
也正是在鼓声止歇,女人将要退下时,傅窈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妆容极为明艳,远看芙蓉面,与之形成强烈违和感的便是那双冷清清的眸子。
纵使躯壳如炽焰般火热,骨子里却透着冷寂。
台下,哗然声不绝。
“美哉,美哉,今日有幸一睹香凝姑娘芳颜,实是人生一大乐事。”一富家子轻摇折扇道。
“那是自然,香凝姑娘就是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都极是赏心悦目的。”
台上楼是明月楼花魁,洛阳城名妓。
梅香凝。
“五日后是香凝姑娘出阁日,届时还望诸位仁兄割爱,将香凝姑娘让与小弟,我那房中正缺一房美妾。”另一人道。
明月楼的姑娘竞拍初夜,统称为“梳笼”。
如梅香凝这等名动四方的头牌,恩客们多会花高价为其赎身,便以女儿家“出阁”戏称。
一听这话,方才那摇扇的男人便不大乐意,“你房中缺美妾,我后院恰也少个漂亮物件,在座的各位谁不想拔个头筹,一亲美人芳泽?你我还是公平起价的好。”
富家子无奈摇头。
远离喧嚣的偏僻处,傅窈正怔愣望着美人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