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丽莎，”她看向绷着脸不想哭出来的元帅，“你是帝国最锋利的剑，但也别忘了，锋刃要小心安放，不可朝里，不然会伤到自己。”
“费迪南，替我看着点她，以后你们俩既要互相制衡，也要互相扶持，”爱丽丝看向首相，“帝国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卡丽莎终究没绷住，和亚历山大一起泣不成声，只有费迪南认真地许下了对女帝的承诺：
“您放心吧，我们会替您看着帝国的灯火，让它们一直亮下去。”
爱丽丝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掠过他们，眼神盛满了已从热烈褪至温柔的暮色，而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夹杂着红茶和玫瑰的香气，还有这片她曾倾心养护的土地独有的气息。
“这可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她低声呢喃道，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意。
此刻，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底，在众人的目送中，女帝膝上的薄毯缓缓滑落在地。
第263章
清醒地穿过世界壁垒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爱丽丝可能是两个世界中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当最后一丝生命体征消逝的刹那，爱丽丝的视野在短暂地陷入黑暗后，骤然拔升至高处。
她看见自己已失去气息的躯壳依旧停留在原地，四名臣子红着眼眶簇拥而上，扶着她软绵的肢体。卡丽莎将脸埋进尸体尚有余温的掌心，带着泣音不住呼唤她的名字，女仆长和亚历山大哭花了脸，就连一直表现得最为冷静克制的首相大人也再压抑不住手指的颤抖。
但爱丽丝已不能再为他们擦去眼泪——她的灵魂已脱离肉身，无法再触碰任何实体。
但万幸，沉睡的统御权限果然如她猜测中那般，在失去身体限制的瞬间苏醒。
久违的神力在魂体深处震荡，爱丽丝欣喜地勾起嘴角，但下一瞬，此方世界的意识骤然被惊动，一股极大的排斥和警告之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没有时间了。
在这最后的关头，爱丽丝俯瞰了一眼下方，知道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回望这片曾生养自己的土地。
无形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世界意识已经出手，开始对来自异界的力量加以禁锢——若不是因为爱丽丝的灵魂源于此方世界，恐怕它会直接将她连同绑定在灵魂中的权限一同抹除。
【我并不想留在这里干扰世界秩序的运转，请送我离开。】
爱丽丝轻触心口，统御权限化作一柄缠绕星辉的长枪，同时将自己的意愿无形地传达了出去。
世界意识的动作暂停，在几微秒的权衡分析后，爱丽丝的感知陡然陷入失重，时空颠倒扭曲的错乱感掠过。
这感觉就像是跃入了一道充满粘稠物的裂隙，其内的时间失去了固有的概念，反而呈现出液态的质感。
就在这条时间流体中，爱丽丝看见过往的影像沉浮流逝，从降生至死亡，她重新走过在此方世界短暂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看似神奇美妙，但其实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因为从理论上来说，纯粹的灵魂体根本无法经受住时空乱流的冲击，但统御权限骤然展开，暴乱的时间被化作驯服的白马，混沌的空间向她温柔地敞开门扉。
等到她的意识再次稳定下来时，爱丽丝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某个充斥着概念潮汐的临界点。
——世界壁垒，就在眼前。
爱丽丝的魂
体徘徊在这片无形无质，但却使两边世界规则泾渭分明的空幕前，为其中无数的概念潮涌而震撼。
她伸出意识的触角，去尝试通过这片无垠的夜海。
但触碰到壁垒的那一瞬间，源自彼岸的世界意识陡然苏醒。作为一个刚解决完灭世危机的世界，它对“异常”高度警觉——哪怕爱丽丝曾是它大费周章搬过的救兵。
它表现得极为警惕：
【你为何归来？】
一缕意志投射而下，携带着混沌且斑驳的回响。
爱丽丝感受到对面世界意识的抗拒，就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冷冷注视她的巨兽。但奇怪的是，这股抗拒既不像源自于仇恨，也不像敌意，而更像是来自一头受伤猛兽的本能防卫。
「我要回去，做没做完的事，还有，爱该爱的人。」
她的意念在壁垒上如水波荡开，世界意识微微颤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最终，它的回应仍然冷漠无情：
【你不属于此地。】
【离开。】
爱丽丝并不意外，之前对方火急火燎地将她丢回原世界，那便不可能轻易同意让自己返回，但她没想到的是，世界意识的抗拒之力虽强，却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态度有些微妙。
她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破绽的猛兽，盯住这一点异常迅速展开了分析。
片刻后，爱丽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她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那只在有关于她问题上执着到甚至有些可怕的暗精灵，在亲眼目睹自己灵魂消失后，会怎么样？
思及此，爱丽丝霍然出手，统御权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世界壁垒，瞬间夺取了对面世界的“观察”规则，然后操纵着它，看到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
夜色沉沉，微光寥落。
在约因郡属于领主的城堡卧室中，耶尔静静地坐在露台上，怀里抱着一具美丽的躯壳。
那是爱丽丝的身体。
即使光明权限仍在，即使她的血液依旧温热，即使她的肌肤仍旧柔软，这具躯体里却没有最重要的灵魂。
耶尔低头凝视着她的脸，指尖轻柔地描摹过她的眉眼，目光晦暗不明。
“……您骗了我。”
他轻声呢喃，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近乎悲哀的笑。
“您还欠着我一支舞，您说过，再也不会丢下我的……”
耶尔垂着眼，鼻尖轻轻蹭过爱丽丝无知无觉的眼睫。
她说过，她不会丢下他的。
如果她还没回来，那就说明她一定是迷路了。
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到她。
耶尔抱着这样的想法，又开始了日复一日自毁般的努力——
每日，他都会耗费大量神力，试图用黑暗权限与爱丽丝体内的光明权限融合，重现原初权限，以此来求得那一缕找到她灵魂的可能性。
他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失败，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他的神力流失，让他变得更加虚弱。
但耶尔不在乎。
就算最后他的灵魂崩溃，就算他的生命耗尽，他也要找到她。
于是这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具身体，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亲自清理她的长发，换上她最爱的衣裳，甚至会在她的耳边轻声絮语，告诉她约因郡的近况，告诉她帝国如今的动荡，告诉她——他还在等她醒来。
但有时候，耶尔也会失控。
就比如在他又一次耗尽神力却失败的现在。
暗精灵捏紧了少女无知无觉的手，哑着嗓子质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怔怔然地望着她紧闭的双眼，目光像两泓破碎的湖。
就这样看了片刻后，他又把脸埋进了爱丽丝的颈窝，低低地笑：“……没关系，反正我可以一直等您。”
但当日升月落了无数次，当他的神力被一点点消耗殆尽，当她依旧没有回应时，等待就成了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为了能在这样的折磨中撑下去，耶尔决定让别人分担自己的痛苦——比如教会，比如帝国，又比如袖手旁观的命运之神和伊古比尔。
疯魔的精灵甚至开始憎恶这个世界，他想：凭什么他们还好好的？却唯有他的主人，他的爱人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痛苦吧。
——战争，狂潮般的战争，在耶尔的操控下席卷了整个大陆。
约因郡的军队以惊人的速度横扫帝国与教会，他们所到之处，光明教会的圣堂在大火中崩塌，曾经传颂神明的圣诗被鲜血浸透，吟游诗人不再歌颂光明，而成为了在恐惧中噤声的夜鸦。
耶尔甚至想要效仿已死的光明神，重新建立以爱丽丝为信仰核心的神权。
他想要夺走伊古比尔的神庙，将神像毁去重塑，换上爱丽丝的雕像，再让所有信徒都将祈愿奉献给她，试图借助信仰之力将她召回。
就在他动手的前夕，伊古比尔终于忍无可忍，现身拦住了他：“臭小子，你疯了吗？”
耶尔目光冷漠地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嗓音平静得可怕：“疯？”
他盯着伊古比尔，语气里透着锋利的寒意：“你知道‘疯’是什么意思吗？”
伊古比尔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耶尔却自顾自地继续道：
“在她消失的那天，我抱着她的身体，叫了她一声又一声，可她再也没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