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爱丽丝的近臣，他们都知道当年皇室那一摊子糟烂事——先代皇帝留下的继承人们厮杀甚烈，而当今陛下的生母偏爱小儿子，在长女胜利后还不死心地勾结情人想要篡位，却被陛下镇压了所有的阴谋诡计，最后判处终生幽禁，抑郁而终。
但现在这位尊贵却带着晦暗色彩的逝者居然和陛下中的毒药有关？
大臣们毕竟都是精明之人，短短几个字，就足以让他们联想到更多的东西。
在场的只有在这方面线条比较粗的帝国元帅还有点儿跟不上节奏——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卡丽莎错愕地看向首相和礼仪大臣，“先代皇后殿下不是病逝的么？跟这个什么‘卢诺拉之眠’有什么关系？”
可礼仪大臣却只是颤抖着摇头，把嘴巴闭得死紧，首相也垂着眼睛装死，满面灰暗悲伤，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卡丽莎又将目光转向财政大臣，但这一位哭得头也不抬，已经连参与讨论的心思都没有了。
末了，还是从女帝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算了，我的元帅大人，请别为难他们了，这件事，还是由我亲自来解释吧。”
她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顿时就被吸引了过去，就连只顾着痛哭的财政大臣也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们的君主居然当真要将那个被掩埋多年的秘密揭开。
爱丽丝轻轻合上双眼，记忆的潮水一瞬回溯，而当她再度睁开眼时，那双向来深邃从容的眸子中竟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先代皇后，确实不是病逝的。”她轻声道。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让所有人心中猛地一震。
但爱丽丝并没给他们发散联想的机会，直接揭晓了谜底：
“她死于‘卢诺拉之眠’，更确切地说，是她主动选择服下‘卢诺拉之眠’自尽的。”
卡丽莎被这个陈年秘辛冲击得略有些呆滞，她愣了半晌才忍不住追问道：“可为什么……为什么皇后殿下会自尽？外界的说法一直是她病逝……”
“因为这个真相，根本无法被公之于众。”爱丽丝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冷淡得让人心悸，“一位曾经的皇后，一位母亲，若是被世人知晓她在被幽禁之后还多次试图谋杀当时的帝王，也就是我这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长女，不管对她本人还是对整个皇室的名声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句话一出，卡丽莎脸色大变，而其余心中已有了数的人精们则只是面色微变。
“什么？！”家庭和睦，从小就被父母轮流带在身边摔摔打打教武艺的元帅大人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这……这怎么可能？！她可是您的母亲！”
爱丽丝无谓地笑了笑：“但很可惜，她自己从未这么认为。”
“她想让我死，只因我挡住了她的路。”
“作为从那段时期和我一起走过来的心腹，你们都知道，先代皇后被幽禁，是因为在我打败兄弟姐妹登位后，挡了她最宠爱、最看好的小皇子的皇帝路，于是，她勾结了情人图亚特大公爵，试图靠他手中的军权，密谋政变，篡夺我的皇位，把我除掉后，再扶植我那位才十岁的弟弟登基。”
“但很可惜，她的计划被我识破，那场未酿成大祸的政变被我扼杀在摇篮里。而她的情人和小儿子都在那场叛乱的混战中被不长眼的流矢射中，死掉了。”
“从那以后，我亲爱的母后便恨上了让她本就看不顺眼的我。”
爱丽丝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似乎在帮助大脑整理着过往的片段，重新回忆起那个在幽禁中日渐疯狂的女人。
“她失去了情人，失去了她最珍爱的儿子，失去了一切，她的精神开始崩溃，变得偏执、疯狂……她不能接受失败，也不能接受她最厌恶的长女成为帝国真正的掌权者。”
“所以，在被幽禁后，她仍然不止一次地想杀我。”
说到这，爱丽丝缓缓闭了闭眼：“在被幽禁的那几年里，她至少策划了三次试图和我同归于尽的计划，每一次都失败了，但这也令她变得愈发疯狂。”
“在她眼里，我根本不配活着。而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不该是我的女儿，你根本不该出生。’”
休息室内一片死寂，大臣们听着这些绝对不能传出去的皇家秘辛，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最终，她放弃了。”爱丽丝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因为她意识到，纵使穷尽一生，她也杀不了我，更没有任何机会扳回一城。于是，她就干脆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的一生。”
“她服下了‘卢诺拉之眠’。”
爱丽丝回忆起多年前与自己生身母亲相见的最后一面，蓦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那时已经是先代皇后服下剧毒的第三天傍晚，在书房内处理政务的爱丽丝被她派来的女仆请了过去，说是皇后殿下想要找她说说话。
当时爱丽丝
心中便有了某种预感，因为按照她们母女两人一直以来的关系，老死不相往来都算是善果了，更别提这种“想要说说话”的温情时刻。
但她还是去了。
暮色四合，女仆为爱丽丝打开了皇后宫殿的门，一股混合着腐朽气息的熏香味道随着敞开的门扉流了出来，而紧随其后落下来的，是来自阴影里的两道视线。
其主人，正是邀她来此的——“母亲”。
爱丽丝迎着皇后阴森森的注视走了进去，身后的那道殿门也被有眼色的女仆重新关上，好将空间留给这帝国里最尊贵的母女二人。
皇后陷在巨大的卧床里，面孔隐在夕阳斜照的死角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几缕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她肩头，宛如一尊残破的雕像。
爱丽丝静静地看向她，曾经尊贵美丽的帝国皇后已在长久的幽禁中消失了，现在依旧留存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道残存的鬼影，亦或者是一个只剩下满腹怨毒的空壳。
“你来了。”
皇后突然哑声道。
爱丽丝站在门口，没有向前，也没有行礼：“是。”
寥寥一字，不带任何情绪。
皇后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果然，你还是这么冷漠。”
她盯着爱丽丝冷淡的神情，眼中闪过近乎扭曲的憎恨和不甘。
“我服用了‘卢诺拉之眠，就要死了，我的好女儿，你来给我陪葬好不好？”
爱丽丝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濒死的疯子。
“……呵。”皇后见状冷笑了一声，“你果然不是人。”
她痉挛似的攥紧了搭在身上的被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指控爱丽丝般低声呢喃着：“你从来都没有心。”
“你剥夺了我的一切……”
“你杀了我的爱人，害死了我最疼爱的小儿子，甚至把我幽禁在这里，让我看着你登上皇位，凌驾于万人之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可笑的是，所有人都歌颂你，说你是帝国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说你比任何皇帝都要伟大！他们以你为荣，以你为信仰！”
她猛然大笑起来，可笑声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深切的绝望和扭曲的恨意。
“可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怪物。”
“一个冷血的、毫无感情的怪物。”
“你没有爱，你不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羁绊，什么是人类应该有的情感！”
皇后喘息着，脖子上绽出一条条青筋，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吐出诅咒——
“你会像怪物一样被世界孤立，像冷血的暴君一样死去。”
“你不会被人爱，也不会有归宿。”
“你会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然而，爱丽丝依旧只是静静地听着，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等着皇后说完，然后才开口道：
“如果这就是您叫我来想说的话，那么我只能说，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是个输家啊。”
她的语气平静如初，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怜悯：“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才只能可笑地用诅咒来当作报复——醒醒吧，母亲，您觉得这能影响到我什么呢？”
“您什么都改变不了。”
皇后狠狠瞪着她，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要再说什么，可太阳已经落山了。
卢诺拉之眠的毒性彻底蔓延至全身，皇后感到了一股浓重的困倦感，让她的四肢逐渐冰冷，喉咙也渐渐发不出声音，而等到第一缕月光落下，她便会永远陷入沉眠。
爱丽丝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影被淹没在深蓝近黑的夜幕里，宣告着这一整个白日已走到尽头。
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身，推门离去。
她没有再回头。
而她的身后，也同样死寂无声。
第261章
爱丽丝平静讲述的声音缓缓落下，听完关于先代皇后服毒自尽的秘辛，休息室内一片压抑，帝国重臣们的拳头在丝绸袖口下握紧，眼中隐有为主君感到不平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