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川将那朵脆弱小花从白狼牙缝里扣出来,迎着孟予嫌弃的眼神,别在了她头上。
“你是不是害怕?平时不见你这么健谈,没话找话一样。没什么好怕的,我保护你。”
被当众拆穿没话找话的孟予深吸一口气:
“路二三,除了这张脸,你真的一无是处。”
什么智商、情商,约莫是全拿来换这张脸了。
“真的?我也觉得我生的不错,帅就一个字!”
饶是车内几人或多或少都熟悉了这人的自满自得,但他依旧能用一句话轻松达成全车沉默成就,大概这就是天赋,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好在冷凝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那辆半旧不新的皮卡,在维利塔的超速行驶下,终于赶在散架前,抵达了南区基地外最大的污染区——宴蛇。
日头虽盛,却不灼人,反倒给集市平添了几分热闹。
是的,集市,一个如此突兀,又如此和谐的集市。
举目望去,由木头、稻草简易搭成的小棚一个挨一个,有的甚至只用半枯的巨树勉强划定范围,摆出一些武器或药品,年纪各异的人就这么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叫卖着,调笑着。
几个衣不蔽体的孩童趴在地上玩跳石游戏,听见车响,老练地剔牙翘脚。
“赌两个鹅卵石,他们肯定是白塔学院的学生。”
“你这算什么赌,那我还赌他们一定很有钱呢!”
一根潦草的桅杆斜插在沙土里,告诉来者,这里是禁区,警醒意味聊胜于无。
杆前杆后,两批人的碰面,仿佛带着无形的时代割裂感。
孟予满心震撼,跟在队友身后慢半拍地下车,视线一时不知往哪放。
她忧心自己的打量会被误解成歧视和同情,然而那群胆敢在污染区门口做生意的人却格外坦荡——丝毫不收敛看肥羊的眼神。
“那个向导!吃过蛇羹没有,哥哥请你啊!”
这一声吆喝,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集市顿时活了过来,开始向新来的客人热情介绍起来。
“学生仔们,需不需要领路人?宴蛇这地儿,我去过十几次,价格都好说。”
“进宴蛇的必备物品大全,来看看吧!”
哨兵们默契地将孟予挡在中间,这会也没闹什么现眼戏码,任由队长闻风牵着她。
孟予将外套的拉链拉至顶端,透过几人错身的缝隙悄悄观察摊贩。
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身上都有几处蛇类饰品,或是挂在脖子上的蛇牙,或是缝在衣服上的蛇皮。
那位卖蛇羹的大汉,像提面条似的,从不透明的桶里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活蛇,也不做些清理,径直丢进油锅里。偶有几条被热油烫得掉出锅的蛇,都成了大汉的脚下亡魂。
孟予看得背心一紧,藏在衣袖里的丝丝也被吓到,悄无声息地回精神域去了。
除蛇之外,摊位上摆放的商品种类繁多,却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有些明显是损坏状态,也被当成商品出售。
几人由闻风领路,一路往集市深处走,那里的摊贩更为正经,至少老板们得以独享一把椅子。
但随之而来的是比前面更多、更密的蛇,无处不在,来来往往的人对此司空见惯,毫不在意自己下一步是不是踩到某条可怜的蛇,连七八岁的稚童也能随意地从衣领里掏出几条。
走到最后,孟予几乎是挂在闻风的手臂上,看他熟练地和某个摊贩老板交谈,用两打白塔带来的果酒,换到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规矩你知道的,”老板打了个哈欠,双脚搭在桌子上,继续公事公办地念着条文,“蛇毒的解药就是蛇本身;不要为它们清理鳞片;不要参加它们的宴会;不要和它们do爱。”
孟予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注意事项,前几句还算正常,也是她手里资料上都有的,但最后一句……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和异种做……那种事?
第17章 宴蛇(一)
老板脱口而出的规矩,让孟予不自觉瞪大眼睛,想抬头向闻风寻求答案,却被他伸手捂住眼睛,环绕的手臂恰好压在她耳朵上。
“知道了。车子也放你这寄存。另外,如果我们十天内还没出来,会有另一队过来,你把东西也给他们一份。”
直到几人远离集市,孟予才得以重见光明,但眼前所见让她无暇顾及先前的疑问。
天色渐暗,昏黄的夕阳将人影拉得狭长,像一个个逃离□□的灵魂,仅有脚下方寸之地还衔接着。
遍布四周的蛇比光影还要无孔不入,从一条河里蔓延上岸。
那河的长度看不到尽头,流动的不知是水还是蛇,汇成一条墨色丝带,捆绑住这片土地。
闻风半蹲下,用皮筋将孟予的裤脚袖口扎紧,再三检查没有缝隙后,托着腿弯将人抱起来。
“看见那条河了吗,里面全是蛇,我们现在要蹚过去,可能会遇见有致幻毒液的蛇,所以需要阿予你守卫我们的精神域,能做到吗?”
孟予搂紧他的脖子,点点头。
“很好。别紧张,这只是污染区的界门,没什么危险。”
孟予再次点头。
她憋着一口气,生怕多说一句,这口气就泄了,只用眼神催促另外几位赶紧跟上。
自打进入污染区后,路一川和维利塔再也没斗过嘴,竟显得队伍内有些无聊。还有,河里这么多蛇,那个买蛇羹的大汉岂不是做的无本买卖?
孟予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转移注意力,但除非她举目望天,或是闭上眼睛,否则不可避免地能看见蛇河一角。
颜色各异的蛇纠缠不分,像在编织一张猎网。随着闻风踏入河里,孟予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凉,那是一股蛇类独有的,已经化作实质的阴冷。
河不算宽,却始终走不到尽头,孟予时不时扭头查看哨兵们的状态,确保无一人掉队。集市已经看不见了,朦胧的雾气逐渐上浮,让本就湿冷的空气更加冻人。
孟予放出蔷薇枝条,一个个卷住哨兵的手臂,丝丝在她紧闭的衣袖里游动,散发出安抚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忽地开阔起来,闻风一脚跨上岸,带领队伍有惊无险地进入了这座名为宴蛇的污染区。
目光里是一个与集市完全不同的地方,头顶交叉相错的飞车轨道,将天空割裂成无数碎片,却也支撑住了半塌的大楼和空中景区,让后来者有幸窥见大辉煌时代发达科技的一角。
只存在于学院古老资料的科技城市,以一种简单到直白的方式出现在孟予面前,她有几分理解埃莉诺拉的执着了。
易主的残废巨人,是白塔遗憾的前身,也是它梦寐以求的未来。
每一个初次进入污染区的人都会被眼前的情形震撼,闻风给足了几人反应时间,直到天幕披上夜色,只留最后一丝余晖照亮地面时,他才开口催促:
“夜晚是蛇类异种的活跃时间,我们先找地方躲起来。”
以宴蛇的危险程度,少有异种是他们的对手,却也没必要浪费体力。几人挑了个下风口,隐藏在石块废墟里,高度恰好能望见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