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阳侯悠声：“少逞口舌之了，你母亲即便在世，这个家也轮不到她做主。你准备一下，同崔娘子相看，早些把婚事定下来，此事没得商量。”
谢居止踱步，缓缓而近，在满地的书册纸卷之间，身量早已比捷阳侯高出小半个头。
“我母亲的云，侯爷可以不认。”他道：“上头的云，侯爷也能不认么，那道圣旨，应不是御赐给侯爷的吧。”
捷阳侯哼笑：“你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无非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娶一个家世不被谢家掣肘的妻。”
他往侧缓踱了两步，离开他压下的身影：“那你怕是想错了，这天下，除了皇家，还没有哪一家能全然不看谢家脸色。”
翅膀硬了。
他的骨血的确有一半是从这个人身上流出来的，但从母亲与他离心，直到母亲逝去，直到今日，他也同这个人再没亲近过。便是真生了翅膀，也非是此人哺育出来的。
捷阳侯看他片刻，又道：“你当我为何偏在此刻给你议亲，你当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道：“你一接了那圣旨，陛下便派人告知了我。居止啊，我是你父亲，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你才能做自己和你儿子的主。”
“没错，这一定是我舅舅做主，不是我表兄。”
云琖在素问庐，说得眉飞色舞：“萦姐姐，你是没看到我表兄那样子，此刻一定已提剑将……”
许萦风大惊：“将将将侯爷斩于马下？”
云琖忙摆手：“不不不，不至于不至于。”
她道：“但是呢，发通火是一定的，我表兄一定不想同别人成婚，更别说是舅舅安排的人选了。”
许萦风其实已好奇许久，在青阳县时，他虽透露过父母姻缘不好，可那时他大约是为了瞒着身份，只说了个囫囵。如今再知他是侯府世子，再看捷阳侯府满门枝枝蔓蔓，便需换另一种心理去想了。
他含糊带过的心结，有一些也成了她的疙瘩。
云琖叹了口气：“舅母同舅舅，是我祖父在时御赐的婚。”
“舅舅原本爱慕的是崔小娘，也便是如今侯府里的那位。”
云琖继续回忆：“可崔小娘只是崔家旁支，远远够不上四代世袭的侯府，终究没能娶作正妻。后来舅舅同舅母成了婚，过了一年多才将她纳过门。”
许萦风想起那日梅园里见过的那位谢小娘子，听闻她并非嫡女，侯爷既如此爱重崔小娘，为何在夫人过世后，不扶她做正妻呢。
她把这疑惑悉数问了。
云琖道：“还不是忌惮襄垣嗣王，就是我表兄的外祖父，也是我的……”
掰指头算了算：“总之是某个堂爷爷，舅母是皇室血脉，舅舅需要这层门第，即便爱极了崔小娘，也不可让嫡亲血脉掺杂。”
许萦风心里想，什么爱极了。
真爱她，怎会舍得她屈居人下，亲女儿也矮人一截。就连正妻去世多年，仍旧不肯给一个名分。
如此行径，倒是同那浮萍公子无甚两样，苟宗营还不需得人家给他生儿育女呢。
原来高门大户内里竟是这样的，血脉大过尊严，体统大过人情。
既是这样的血里流出来的，会不会也一样呢，就如同她一般，流的穷苦血，便一辈子改不了爱财命。哪怕她今日得了一山金矿，想来也改不了。
崔小娘出身于弘国公府的旁支，尚且要被这样折辱，若换作她，不敢想。
于是她不由心想，谢居止如今这般生气，究竟是不想娶旁人，还是仅仅不满这桩婚事是他父亲做的主呢。
她仍愿意相信他为君子品性，可舒娘子也教过她——君子可欺以其方。
她被这人骗了太多次，留在京城，原是渴望印证他此番不是欺骗，只是稍做隐瞒。可如今人就在跟前了，她却又退缩了。
许萦风苦恼地趴在案上，云琖晃了晃她，丝毫晃不动。
秋桑在前诊了病人，掀帘进后堂暂歇，见许萦风这副模样，便也在旁边坐下：“怎么了这是。”
云琖替她答了：“萦姐姐气坏了，说要狠狠收拾我表兄。”
许萦风闷闷趴在案上：“我没有。”
“你有，你有。”云琖凑过去伏下腰，歪头看她：“萦姐姐，我表兄这般欺瞒于你，我都忍不了。桑姐姐，你忍得了吗？”
秋桑义正辞严：“忍不了。”
云琖得了同盟，越发来劲：“你一定得给他点教训瞧瞧，不能让他轻易见了你，再骗你。”
“别了吧……”
……
广泰楼是一家酒肆，是安平县主的嫁妆，如今便是谢居止的产业。以往夜夜灯火通明，丝竹不绝，但今日顶上一层，竟一个客人也没有。
女使扶着身边人，在引领下到了阁间，门前谢瓜见了她们，拱手一礼，替她们推开门。
谢居止在圆案边坐着，听见门响立刻起身，但刚站起来，便顿了一下。
是位陌生女使，还扶着个女子，女子戴幂篱，从顶垂到足屣。
他犹疑：“萦娘？”
女使道：“许娘子染了风寒，嗓子有些不好。”
染了风寒，却不用透气纱帛，反而用这般不透光的，捂得不见首尾。
谢居止看了两息，片刻后：“原是这样，那你近前来，我与你讲话。”
那女子依言往前走了两步，谢居止指尖一弹，一粒花生米破空而出，正打在她膝盖弯处。
女子一个趔趄往前扑，谢居止侧身一让，她便按在了案面上。幂篱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云琖索性自己一把揭了幂篱，不服气：“表兄，你是如何发现的！”
谢居止的急与气竟在荒唐间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公主同瞿大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都把幂篱用得炉火纯青。
云琖本还恼他识破得太快，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阴转晴，喜滋滋地像得了天大的好话。
谢居止都懒得搭理她，草草行了个君臣之礼，便往外走。云琖在后头悠悠地扇着那顶幂篱当扇子用：“别找了，她不在。”
谢居止回头。
云琖得意洋洋，也不怕他：“真的不在，表兄便是把广泰楼拆了，也找不着许娘子。”
伺锋一路探查，萦娘的确是随云琖入了京。否则谢居止也不会在这阁间里陪她拉扯这半天。
但看云琖这副模样，似乎同萦娘竟还有几分熟稔。否则她也不敢拿这个来威胁他。
云琖抱着手臂，悠悠道：“许娘子近来很忙的，恐怕无暇见表兄了，除非……”
谢居止：“除非，见瞿子由。”
云琖：“表兄你真聪明！”
得了允诺的云琖欢欢喜喜回了宫，心想兄弟终究不如嫂嫂重要。
满心欢喜地回宫，对镜贴花黄，换了身最得意的衣裳，等着隔几日去会她的瞿郎君。
谁知等来的却是宫里的嬷嬷。
嬷嬷板着脸，道是谢侍郎递的帖，请皇后娘娘多加教导六公主，娘娘深感其言，特命她前来。
云琖气得混球面目原形毕露，立刻杀出了去。
到履正堂，他正要出门。云琖一步抢上去，一掌拍在案上：“我告诉你吧，是萦姐姐自己不想见你。她现今啊，在同举子们做义诊，每日相看二十个！”
谢居止披外氅的手一停，危险地看过来。
云琖本是抱着一颗气他的心来的，越说越来劲：“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寒窗苦读，知书达理，还能蓝袖添香。萦姐姐日也相看，夜也相看，哪里还记得你个同别人定了亲的男人。”
谢居止：“你再说一遍。”
云琖被这眼神看得一怵，但气还没消，输人不输阵，越发夸张起来：“再说就再说，那些举子个个等她号脉，排到街尾去了，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她本是本着一颗气他的心，奈何偏生歪打正着。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谁知有人刚好就听不得“举子”两个字。
然而嬷嬷已追了上来，一声得罪便要来揪她。再被捉回宫前，还被谢居止撬出了许萦风的下落。
素问庐这两日的确很忙。
春闱在即，各地举子云集京城，许多人水土不服，考前心悸。有位定京首富白员外便请了好些医馆，替举子们义诊。素问庐久负盛名，自然也在其列。
是以许萦风这两日净在把脉。
谢居止既不来寻她，她也不要去寻他。
只是云琖说得实为夸张，许萦风这里，压根没多少才俊排队。
虽说诊帷遮着瞧不见人，但她的声音一听便知是个年轻女子，那些举子们一凳子还没坐热，一听声，便立刻换到秃头老医师那边去了。
哼！
罢了，谁让她收了白员外的大大大额诊金呢。
当时医馆掌柜本不愿意，怕落得个同举子结交的名声，坏了素问庐清誉，奈何一人一块金铤，明晃晃地摆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