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金钗玉簪、玉佩香囊，纷纷往那漆盘里搁。许萦风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与秋桑各自在身上翻找起来。
秋桑摸出鬓边、她常戴的桑叶样式的银簪，犹豫一息，还是搁进了锦盘里。
许萦风摸了摸腰间，觉得实在不能以身上的粗陋货敷衍，索性往锦盘一搁——几块碎银，在一堆金玉里竟格外扎眼。
随即有人掩唇笑起来，却也不似轻慢，只像是看一只误闯花丛的小雀儿，憨态可掬。
许萦风轻咳着笑一声。待她日后挣了大钱，彩头便送块金子……不不不，半块吧。
上下两曹分别猜，许萦风从前没玩过这游戏，但听了规则倒也不难。几轮下来，她猜中的次数竟是最多。
众人纷纷称奇，要她传授诀窍。
许萦风笑眯眯：“医者讲究望闻问切，望气观息，观细微筋脉、肌色。”
说着拖起两位娘子的手，让其中一个把玉钩攥了，两人都把拳头摊在众人面前。
许萦风与秋桑一人牵一只，许萦风忽道：“两位娘子今晨是用了香膏么，手这样香。”
一位娘子脸微红，另一位拳不自在地动了动，秋桑便道：“在这儿呢。”
摊开一瞧，果不其然。
众人又惊又笑，又有人问二位娘子竟是医者。
云琖得意炫耀：“是呀，许姐姐与秋姐姐可是斛州的名医。”
她敢说许萦风都不敢听：“营生罢了，无甚出息。”
有一位小娘子便说，她认得一位名医在素问庐坐诊，若二位娘子想去，可以替她们递帖子。
许萦风大喜，连声道好，当下便真定下了，改日登门拜访素问庐。
这一局里，这两位新认识的娘子赢得最多，按规矩该由她们先挑彩头，许萦风兴冲冲地，一见云琖却在一边忽然蔫了。
许萦风其实不太好意思挑旁人的东西，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拿回了秋桑的银簪，余光却见云琖蔫蔫的模样。
许萦风暗忖一番，试探着拿了其中一枚玉珩。
瞿子由若有所思。
许萦风回来给她看：“可是喜欢这个？”
云琖眼睛一亮，一碰着这玉珩，竟轻快地蹦跳了起来。瞿子由那边正与人说话，闻声往此处看一眼，云琖立刻若无其事停下。
将簪子还给秋桑，秋桑见云琖藏不住的欢喜，也挺开心，索性将簪子也一并给了：“这个也送公主。”
云琖笑弯了眼：“多谢两位姐姐。”
随即却又微微一收，许萦风觉得奇怪，回过头去，一位明眸善睐的小娘子款步而来，朝云琖行礼。
“纾妹妹。”云琖并没有多热情。
小娘子道：“殿下万安。”
又几句寒暄，小娘子问云琖在宫外可还安好，道她的父亲这些时日一直挂念着公主。
云琖道：“我没事，舅舅身子可好？”
谢纾道：“一切都好。”她笑了笑，有些讪讪：“只是兄长在外，父亲多有挂心。”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气疏离，话没说多少，谢纾便寻了个由头告退。
背影渐渐融进衣香鬓影中，许萦风忽然意识到，这竟是谢居止的妹妹。他曾说过，父亲有宠妾爱女，想来，这便是那位爱女了。
许萦风生出一股微妙的感受。
有郭娘子与公主亲自做保，许萦风自然顺利入了素问庐做学徒。将荷舟送进女塾，自己则不肯只待在医堂里。各处寻铺子，想找一间入得起股的，毕竟她永远也不嫌银子多。
与秋桑左选右选，最终挑了一家铺子合股。
辗转又是一月。
秋桑自是真大夫，但如今许萦风也已能同其他学徒一般，坐在帷内给人诊脉了。
素问庐的诊堂有一桩别处没有的规矩，因着病患总轻则骂，重则砸，医馆便想了个法子。凡诊脉，无论男女医师，一律在帷内。
诊帷从梁上垂下，两头各垂一条布绦。病人若闹起来，抬手一扯，那两条绦带便从帷顶脱开，直接捆手。
据说这法子是一位被病人挠花了脸的老大夫想出来的，百试百灵，从此素问庐便再没断过案子。
许萦风头一回坐在帷内，看病人伸进的手腕时，觉得好生奇妙。
她如今，竟也被人唤作大夫了。
云琖自然不可能安分地待在宫里，但只要不离京，皇后便随了她折腾。
这日她戴着帷帽，风风火火地奔了素问庐，见着许萦风便扑过来：“萦姐姐萦姐姐，我表兄回京了！”
第41章 见面
履正居里, 家仆女使们早早预备了午膳，只等郎君从宫内述职后回宅用膳。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
孙嬷嬷往门外张了张：“郎君应是留在宫中用膳了。”
红墙琉璃瓦落雪, 覆在墙头，把朱红和明黄衬得干净如新。
云琖在谢皇后处, 皇后给谢居止留了膳，然而谢居止一来, 先朝皇后拱手告罪，便把她唤了出来。云琖很有准备似的，跟上他的步子, 还带着几分兴奋。
皇后想留他们，两人却已前后出了殿门。
宫墙道上，雪在两侧堆成矮矮白垄，云琖问：“表兄，斛州好玩吗？”
谢居止没接这话：“她在哪。”
云琖：“谁啊。”
谢居止忍了忍, 因着心情有些急，没跟她绕弯子：“许萦风。”
云琖捏着下巴，慢悠悠道：“表兄，你寻此人有何事？”
“查案要员。”
云琖瘪了瘪嘴：“不认识这个人。”
谢居止没想到她竟还卖了关子：“是不是想让我将你去斛州一事，悉数告知姑母。”
云琖被将了一军：“我那可是替二哥哥查案去的，你告诉也无妨。”
谢居止哼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歪心思，打着查案的幌子，追撵男人。”
云琖气得哼哼了两声，反唇相讥：“你还不是打着查案的幌子，追姑娘！”
谢居止眯眼：“我何时说过这是个姑娘。”
云琖：“……呃。”
哼，她捉不到男人，表兄也休想追到姑娘。况且瞿子由同表兄一向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说不准就是这个坏蛋从中作梗，让瞿子由远远躲着她。
云琖道：“好吧，我的确认识，而且她还与我一道来的京城。”
谢居止立刻：“在哪，带我去。”
云琖抱起双臂：“她是你的谁啊。”
谢居止没说话，看着她，但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要收拾人的意思。
不好的记忆起来了，云琖清了清嗓，却又不怕死道：“表兄，我劝你不必寻她了，还是先回侯府吧，去寻我未来的表嫂嫂好了。”
谢居止皱起眉：“什么表嫂嫂。”
难道萦娘把她与他之间的事，都告知云琖了？
云琖神秘兮兮：“崔娘子呀。”
谢居止眉头皱得更深了，终于觉出了意味。捷阳侯凡事皆欲操持在握，儿女婚嫁于他而言，自然亦是生意。
脸色沉了沉，只撂下一句：“晚间，劳烦公主将许娘子带至广泰楼。”
说罢大步出宫，径直往侯府去了。
云琖在后，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还劳烦起来了。
她已经预见，侯府马上要有狂风暴雨了，心里痒痒的，好想看热闹，不过还是萦姐姐比较重要。
大雪纷扬，阶前积了寸许，履痕新踏又覆。
几个家仆跟在后头，一路小跑着拦：“郎君，郎君，家主吩咐过不让您进内斋的呀。”
谢居止充耳不闻。
途中遇上崔小娘，见了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忙叫人为他接风洗尘。
谢居止淡淡道：“不必。”
崔小娘自是知道他，想着再客气一番，却见他手中提剑，不由护了护小腹，倒地没有上前。
一路步履不停，内书斋门上落了锁，他在门前：“开。”
家仆为难道：“钥匙是家主亲自保管。”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锁应声落地，那几人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谢居止一把推开门，直直走到书案前翻找起来。家仆们站在门口想拦又不敢拦，面面相觑。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捷阳侯到了。
家仆们连忙躬身：“家主，小的拦不住……”
捷阳侯摆手让他们下去，迈进门来，看着满地狼藉，谢居止在挑书格，捷阳侯不紧不慢：“你是找这个吗。”
谢居止停下。
捷阳侯手里捏着红纸金笺，是一封八字帖。谢居止回首，看清了帖上的字，嗤笑一声。
“唉。”谢居止慢条斯理：“这侯府究竟是姓谢，还是姓崔，一个崔氏还不够，还需再进来一个。”
捷阳侯道：“正是因为姓谢，所以我才能想让几个崔进门，就叫几个崔进门。你的谢姓，也是你老子给的，你的婚事自然是我做主。”
谢居止毫无温度一嗤：“我倒是不想姓谢，可让我随母亲姓，侯爷也未必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