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郎中们殷切的眼神期盼下，掌柜的到底还是点了头。
于是才有了这几日的盛况，只是真正肯让许萦风搭上手腕的举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还有些遗憾，并不曾见季诗年。
终于，薄帷前又有了个人影。
许萦风怕他一坐下又要走，抢先出了声：“郎君，我须先同你说一声，我是一名女子。”
那人一听，果然顿住了。
许萦风瘪了瘪嘴，料想下一息便是起身告辞的动静。但影子静了一息，竟坐下了，隔帷伸进一截手腕。
十分好看的手，腕骨劲瘦，皮肤匀白，如水盥之玉。
许萦风都有点激动了，生怕吓跑了他，嗓子都捏了起来：“郎君，你何处不适呀？”
对方却不答话。
许萦风心想，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宽慰道：“无妨无妨，郎君不想说便不说，我替你号脉便是。”
她两根手指搭上去，按在寸口。指下的脉象沉稳有力，脉如水流。
“郎君身体很好呢。”她恭维道：“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威猛高大，大……”
还是没人应。
许萦风有点没底了，莫不是自己号错了，凑近手腕盯着看了半天。
分明是把别人的脉，可那一跳一跳的动静，却像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连到了她自己心口，让她的心也跟着快起来。
面前忽一声轻笑。
许萦风还未反应那声音，便见他手又往里伸了一截，定睛一看，是一根细细的草环。
这是这是这是……
许萦风手一缩，也不知为何，腿先于脑动，拔腿便要跑。
手却被人反手攥住，诊帷蓦地被拨开，阔别已久的面庞骤然出现在眼前。
谢居止凉凉一笑：“我还不曾以身相许，你跑什么，恩人——”
第42章 医闹
被谢居止这么一掀帘, 最惊慌的竟不是许萦风，而是满堂的医师，还有前来看诊的举子们。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
医闹！
然还没等他们扯绳，便无声无息冒出几个伺锋, 往堂前一站，于是满堂医师们又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然后才慢慢看清了帘后情形, 二人虽隔一张诊案，姿势却亲密至极。有个老郎中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开了口：“郎君, 有、有话好好说，别动粗，这里都是斯文人……”
谢居止偏头扫他一眼。
老郎中默默把两只手缩回来，抱在胸前往后退，旁边的医师们一个个有样学样, 默默抱住了自己——他们也要这样吗。
许萦风无语凝噎。
怂得如鹌鹑一般，她心想，我可不能这么怂，手腕滑出来半寸，随即又被他攥了回去。
只有秋桑方才听见动静，从诊帷后头扯了绳子便跑出来，一见是谢居止，又顺滑地退了回去。
谢居止倒是一派从容，半点不觉得攥着人家女医师的手有什么不妥。玉冠束发，金线绣袍，贵气逼人。
她还在生气呢，他倒是无所谓得很, 还在她面前摆阔？
许萦风打眼一瞧他的行头，委屈至极，也学他拖长声音：“谢世子，别来无恙——”
“你都知道了，”谢居止气势立刻弱了三分：“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诊堂的门，鹌鹑们才敢把脖子伸回来。老郎中扶帽板脸，底气忽然足了起来：“怎可如此仗势欺人！不能欺负我们的医师！”
门口的伺锋拱手一礼：“此乃许娘子的家事，冒犯诸位了，还请勿怪。”
老郎中惊讶，往外看几分。
数月不见，她嘴上硬气，手被他攥着往前走，心里却生出别扭来。
大雪如明镜照面，她想念的心思无所遁形。
后堂寻了一间空着的药庐，刚阖上门，他便一把将她拢进怀里。思念有如春芽疯长，此刻终于有了可攀爬的墙面。
但她一想起青阳是如何动乱，他又是如何不顾自己，便觉金线纹扎人。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又不想动作太大，显得她小气。虽然她的确小气，但还是想不动声色、老谋深算、泰然自若、若无其事地退出来。
奈何他抱得太紧了。
于是变成了在他怀里咕蛹起来，从左右分别垂下的两条小辫子也游弋着，蹭了半天却纹丝未动。
谢居止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拱来拱去的东西，思忖片刻，心想这是在撒娇么。试探着抬起手，在她背后轻抚了抚。
许萦风：“……”
气煞她也。
她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她在生气。早在青阳县时，他便该想到有今日。
谢居止问：“是不是生气了……我非是有意要瞒你。”
许萦风抬眼：“非是有意？”
他咳了一下：“起初是有意。”
许萦风轻哼一声，他又道：“可后来每每欲坦白，却又挑不出时机。后来索性便搁置。”
谢居止道：“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真稀罕，有生之年，竟能听到这人说“对不起”。
其实她在定京也有了一些时日，最初的生气与迷茫已有些淡了。如今人站在跟前，她满眼便只能看到他的好。
但遗憾的是，也有旁人看到他的好，她没有金屋子，圈不起他。
许萦风喜欢京城，秋桑、荷舟都在，公主待她很好，常邀她赴宴。贵女们很少有轻慢，她也很喜欢她们。
只是见识得越多，她越意识到，不吃仙丹，岂能触到天上宫阙。
仙子们做事，是看不到人间的。且非是他们有意，譬如青阳之乱，于他们而言不过尘埃，落在她头上却是撼山之势。
谢居止见她不说话：“你这两日坐诊，可是累了？有没有遇上什么棘手的伤患。”
许萦风心想，最棘手的便是他。
她摇头，他见她没有想说的模样，便不再问，却只想与她说话，将腰间匕首解下来：“豌豆黄落在青阳了，拿好。”
许萦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我也有个东西给你。”
背过身去，在案上一只小匣子里翻了翻，竟摸出了他们亲手写下的庚帖。
谢居止一怔。
许萦风垂眼道：“我的，你也还给我吧。”
心悸还没消下去，血液中的甜蜜便结了冰。谢居止将她手一攥，沉声：“什么意思。”
许萦风不想将自己说得太可怜，便低下头，两只手对着手指：“就是，我现在不需要你了呀。”
她越说越顺了：“本身我答应你，便是图你的钱财，可如今我自己有银子傍身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谢居止第一反应竟是，多点银子不好吗。被这个念头噎了一下，大约是被她训练出来了。
随即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试图先冷静：“……你哪来的银子。”
竟然看不起她，许萦风立刻数起来：“先在斛州救了六公主。后来到京城，我上山采药，遇上左仆射的孙女被绑票，我报的官。户部侍郎的夫人车夫被歹人买通，我路过嗅到了车夫袖中药粉，还有定国公府的小公子被人拐了去……”
谢居止眉梢越蹙越紧，忍不住：“你等等。”
“还有大理寺卿的侄女、光禄寺少卿的老娘、京城首富的小舅子……”
谢居止恍惚了一瞬，大祯如今治辖，已差乱到这般地步了吗。
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可什么都比不上她要退婚给他带来的震撼，攥着她的手腕，险些没了理智：“别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回事。”
他怎么完全不听她说话，许萦风跺脚，不理他了。他把她按回来，两手扶着肩膀：“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我爹？六公主？崔娘子？”
他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名字，许萦风摇头不停。
最后他说：“季诗年。”
许萦风甫一听这个名字，都愣了一下，他一看她愣，还以为就是，咬牙切齿：“好啊，真是他挑拨是吧。”
什么啊，她都没见过季先生呢。
她终于憋不住了：“不是不是都不是！你不是自己要娶妻了吗。”
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许小娘往后的日子。
不仅要将金银全部上交，还要给人家夫妻俩梳妆、洗脚、暖褥、喂饭，而她半夜一个人，蹲在厨房啃冷馒头。
越想越凄惨，直打冷颤，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不要。”
谢居止把她掰回来，两手捧住她的脸，不准她再晃：“我何时说要娶别人，我之前同你说的，你是一句没听进去是不是。”
他道：“是我爹的主意，不是我，我自会去回绝，怎会叫你难堪。”
她被他捧得脸都捏起来，还不死心摇来晃去。
谢居止是真有点生气了，怎么都说不听，脑子里装的全是自己编出来的苦情戏，他语气沉下来：“你铁了心气我是不是。”
许萦风被他捏着脸，还不忘回嘴：“你不要说我心是铁的，你可以说金子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