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面色犹疑不定，并未接话。
崔易简继续劝道：“你最想做的，不就是积攒银钱离了这里么？那便万事朝‘利’字看齐，旁的恩恩怨怨，暂且搁在一旁，如何？”
江淳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盯着那枚羊脂白玉印发怔。
自打上次一气之下毁了跟他的契式，她已经搁笔许久了，赚钱的事儿便暂时没了着落。
身在高门之中，出门处处不便，更没办法儿自己出门谈生意。
如今能有新的赚钱门路，她自然求之不得，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可偏偏是跟眼前这个人么……
置身祠堂，耳畔竟又荡起他跟陈氏说的那些话。
天清寺、阴阳阁……每句话都让她心惊肉跳。
从前为了从张晏如那里求一句实心实意的明白话，不知虚耗多少光阴，崔易简倒好，不要钱地不要命地往外丢，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受，只管噼里啪啦、劈头盖脸，直将她砸得晕头转向。
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何解。
崔易简已不知从何处取来了笔墨纸砚，在那里研墨润笔，头也不抬地说，“你先慢慢想着，等想好了，我们便立新的契式。”
虽说是让她慢慢想，江淳之眼瞅着他已开始写自己的名字了，忙喝道：“我还没答应呢。”
崔易简运笔不停：“许久没写字，有些手生，我先练练。”
皇城使平日不需动笔墨的么？
江淳之也不甚明白，只见他在一页素笺上，翻来覆去，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她的名字。
她忍不住道，“你别写我的名字。”
崔易简眉梢轻扬，笔尖却未停，“谁说我写你的名字了？江，乃水名。淳，渌也。之，出也。江淳之三字，意为长江澄澈而出，亦如我心，净澈如许，东流不易。我是在阐明心意，又岂是在写你的名字？”
“你……”江淳之气结难言。
崔易简不紧不慢地揭开那页写满了她名字的纸，又抚了抚下面那页，从容写字，首行已是契式里熟悉的那行字。
“江淳之，开封府人氏，宣平坊襄阳侯府。”
江淳之已被他气得没了脾性，“那这又是什么？”
崔易简依旧边写边答，“我意欲同一个女子做生意，可她心里颇多犹疑，以为我会居心叵测，以此苦苦纠缠她不休，故而我需慎之又慎，字字斟酌，以消除她的顾虑。”
“那你会吗？”
“生意便是生意，又岂能跟旁的混作一谈？”
江淳之静默片刻，终是点头，“那你写吧。”
崔易简唇角微动，信笔不停。
江淳之眼睛便随着他的笔尖而动，内容与上一份契式大致相仿，她并无二话。直至写到期限一处，看见他写的竟是“永久”，才道：“期限不对，重写。”
崔易简不以为然，仍在奋笔疾书：“上次那份契式，本是三年为期，可也没熬过一月便废止了。可见，期限本就是个参照，不足为凭。要紧的是，双方务须守定哪些底线细规。你若另有异议，我往后多补几条便是。”
江淳之略一思忖，轻而易举便想到了许多可灵活操持的细则，足以助自己随时抽身，便也没有多言。
写到分成时，崔易简稍停了停笔，道：“日后所有话本，自是先商议妥帖再动笔，当不会再重蹈从前的覆辙。只要故事大意你我认定一致，仍是你主笔，我润色，便在二八分成的底子上，再让我一成，三七如何？”
江淳之将胳臂抵在供案上，托腮沉吟，拿不准道：“若是写你那种毁天灭地的故事，我未必顺手，只怕你仍会推翻重来……”
“只要你日后不再写崔大的倒霉事，我是不会插手太多的。”崔易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横竖我不指着这个赚钱，卖得好坏，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江淳之眉心一蹙，拾起那印章便丢到他面前：“你既要做那甩手掌柜，不如把这‘竹’字剜了去，省得还要占我的名号。”
崔易简瞅着那枚骨碌碌打转的玉印，低头浅笑：“那五五分？再加一条，拿多少钱，干多少事。”
江淳之想了片刻，再无异议：“好。”
末了，她又让崔易简添了些活络条款，诸如，若是一方文思枯竭，契式废止毋须赔偿云云。他并无二话，契式便成。
仍同上回一般，她依样誊抄了一份，各自交换画押。
虽还是共用的那支笔，你签完立时换我签，动作倒快，不似上回那般扭扭捏捏。
临到按手印时，倒不必像上次那样，让崔易简咬破指尖。享堂供案上便有现成的印泥，省去一番血腥。
江淳之按好手印，抽出帕子擦拭指腹，正踌躇着是否递与崔易简时，却见他忽然端端正正跪坐在蒲团上，双目阖起，神色间透着几分虔诚郑重，不由望向面前那满墙的牌位。
鳞次栉比的每一方木主上，都端端正正写着崔家历代男主与女主的名讳。
江淳之忽觉她与崔易简一同跪坐于此，实在是奇怪得很，慌忙拂衣起身。
崔易简适时睁开眼，将自己誊写的那份契式，连同那枚羊脂白玉印，一并推到她面前：“你把这些带走吧。我还要在此处忏悔整夜，没法送你了。”
江淳之将那份契式叠齐整了，收入怀中，迟疑了会儿，又拈起了那枚玉印，将要走开，身后人却突然开口了。
“生辰喜乐。”
江淳之脚步一顿，便见崔易简仰头朝她望来，眼眸里盛满了跃动的烛火。
她眼帘忽地眨动了几下，别开目光：“多谢。”
崔易简复又正襟危坐，闭上了眼，仿佛真要忏悔了，江淳之便默默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渐远渐渺，崔易简再度睁目，朝着列祖列宗，恭恭敬敬地四拜稽首：“不肖晚辈崔易简，携意中人江淳之，谨此拜谒列祖列宗。愿先祖英灵庇佑，早日修成正果。”
……
翌日晨省，竟是破天荒地免了，只因一夜之间，府中便病倒了好些人。
老祖宗病了，陈氏病了，崔易简也病了。缘由却大差不差，都道是吹了冷风，有些头昏脑热。府里医官方一起身，便三个院子来回跑了一遭。
一听这事，崔朝云便坐不住了，那好打听的性子不由蠢蠢欲动。
昨日江淳之生辰宴上，瑶华公主那些离奇的话本就在她心里留了痕迹。
她本想撺掇着陈允凝与夏月舒去偷听那二人说话的，可陈允凝实在被崔易简弄得心有余悸，再三不肯，夏月舒也觉不妥，加之澜之一本正经地拦她，三人齐齐下手，才算将她劝住。
四人久等二人不归，便自顾自吃酒，末了都有些醺然醉意，便早早散了，各自安歇。
老祖宗这边，是有意将崔易简的事压下去的，除了在场五人与瑞云，余人一概不知，半丝风儿也没漏出去。
可崔易简生病这事，委实是太过不同寻常。
他可是那隆冬时节敢跳进冰河里扎猛子的人。听闻幼时在西北军营随老侯爷那几年，军中发了好几次瘟疫，回回他都绕了过去，连鼻涕也不曾多淌几滴。
崔朝云觉得，世上若真是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瘟疫，那崔易简也定是最后才倒下的那一拨，怎会被区区一阵朔风，便吹出风寒来了呢？
不对，不对，这背后必有蹊跷。
她虽不知这两桩事之间有何关联，但瑶华公主毕竟是崔易简未过门的妻子，说不定便有些千丝万缕的牵扯。
左思右想，要解惑，只能从江淳之这里下手。
正好晨起不必去老祖宗那边，她便风风火火来了江淳之屋里，对着她死缠烂打，软磨硬泡。
江淳之方醒不久，正对镜梳妆。
崔朝云便凑到跟前，望着铜镜里的她，问道：“瑶华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我还是头一遭见她对人那般低声下气的，还当她是被什么夺了舍呢。”
江淳之垂着眉眼，手中木梳一绺一绺地拢着青丝：“也没什么。就是她先前因着张晏如的事，几番刁难过我。后来约莫是自己想明白了，又见我与张晏如断了往来，才来寻我赔礼的。”
崔朝云想了片刻，勉强接了这话头：“那你可知道，老祖宗、大哥哥和伯母，为何齐齐病倒了吗？”
“这我哪里知道，我昨儿个连这三人的面都不曾见过。”
崔朝云颇有些抓心挠肝的刺痒：“哎呀，我可太想知道，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事了。你说，谁能知晓内情呢？”
她自己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澜之昨日同我们一起吃酒，夜里还是在我那屋里歇的，老祖宗竟也没使人唤她……”
忽地，她想到什么，以拳抵掌：“诶，有了！崔易繁那小东西，昨日可没同我们吃酒，他与这三人关系最是紧密，说不准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他一个小孩儿，能知道什么。再说，这个时辰，他早该去学堂了，你还是省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