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云不以为然道：“此言差矣。大人向来只防大人，不防小孩儿。说不定，这事便只有他晓得呢。”
江淳之见她径自往岔路上去了，心中暗喜，便不再言语，转而说起另一桩事：“你那两册《崔大传》，能否借我看看？”
崔朝云随口便道：“那不是你同大哥哥合写的么？怎的还来找我讨要？”
江淳之梳头的动作都滞了滞：“你怎么知道是我同他合写的？”
崔朝云一拍脑门，才想起此事是她与崔易简那日在梅园里偷听来的。
崔易简曾千叮万嘱，让她装作不知，她竟一顺嘴就说了出来，悔得直欲咬舌。
支支吾吾半晌，方才想出一句苍白无力的托辞：“我方才是随口胡诌的。”
好在江淳之并未与她深究，似是满腹心思都在那《崔大传》上。
崔朝云心中有鬼，便客客气气地亲自给她取来了，倒也忘了盘问她，是如何会与崔易简合写话本的。
待再想起这茬，已是散学时分，她在崇礼堂门口堵到崔易繁的时候了。
那念头一闪而过。不过，既已逮到了崔易繁，眼下便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便在澜之讶异的目光下，将崔易繁拉到了不远处的竹林里，审起他来：“昨日你从栖梧居出来后，去了何处？”
崔易繁垂着眉眼，语气如常道：“在园子里闲逛。”
崔朝云眉心一拧：“闲逛？去哪个园子闲逛了？”
“就是……就是熙春堂那边的假山一带。”
第44章 生病
这倒是崔朝云始料未及的回答, 却也未给她添得半分灵感，便又问：“那逛完园子，又往何处去了？”
“便回听松院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出门。”
“你可知大哥哥究竟患的是什么病？”
“风寒。”
“胡说八道！大哥哥自落草以来, 从未染过风寒。”
“那你去问医官便是，我也不知。”
话音甫落, 崔易繁便要绕开她走。崔朝云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带我去听松院，我去探望探望大哥哥的病情。”
老祖宗与陈氏, 她白日里已去探过病了。那二人都头勒抹额, 面如金纸, 时不时唤女使替她们揉摁额角，确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唯有崔易简谢绝探视, 她实在找不着能进去一窥究竟的机会。
不足半刻钟，二人便踏进了听松院正屋的门槛。
崔朝云眸光一扫, 恰与一身素服坐在榻上的崔易简对上眼神, 不由怔在原地。
只见他青丝半绾，面白如纸, 颊上微微浮肿, 竟连容貌都有些走样, 端的是一副病容。
她忙回身跨出门槛, 探头望向西边天际, 但见暮色昏黄，日头确是从西边坠下去的。
又急匆匆踅回屋内，奔至榻前，惊愕道：“大哥哥，你还真病了？”
崔易简蹙起眉峰，嗓音竟也有些暗哑, “不是说了一概不见客，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关心你的身子，特来看看喽。”
崔易简神色恹恹，“既看过了，便回去吧，仔细过了病气给你。”
崔朝云岂是那般好打发的，满脸狐疑道：“究竟是怎么个缘故？怎生这样巧，你跟伯母、老祖宗竟齐齐病倒了。”
崔易简神色不动，只道：“时疫。”
崔朝云唬得登时蹦出八丈远，这才后知后觉以袖掩住口鼻。
转眼见崔易繁还捧着药匣子往他跟前凑，忙一把将他扯回来，“那你还敢叫易繁跟你同住？”
话音方落，她立时觉察出不对，又放下手来，“你哄我呢。”
崔易简此病并非时疫，却也病得颇有些蹊跷。
据医官说，并非因他在祠堂单衣受刑感了寒凉，倒是因他素日忧思郁结，病根暗生，眼下精神骤然一松，病邪便趁虚而入，来势汹汹。估摸着也要缠绵病榻十天半月。
说来也巧，恰如江淳之上回那场病一般，总是高热不退，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复不休。
他不得已遣人往官家与皇城司两处告了假，又临时定下他卧病期间皇城司的运行规程。
便是尽量放权，能自行裁夺的便自行裁夺，实在棘手难办的，着专人统一誊录了须请示的事宜，每日下值后亲赴侯府通禀。
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只得想法子催崔朝云走。
他掩唇轻嗽了一声，“我这边尚有公务，无暇顾及你，还不快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崔朝云还想旁敲侧击打探些消息，话音未落，果然皇城司的兵士被门子引着来了。
几声门扉轻叩，忽地闪进一张眉眼疏朗、颇有几分少年英气的面孔，“皇城使！”
崔易简眉峰不觉蹙起。
崔朝云好奇地端详来人，正忖度是否要回避时，忽听崔易繁唤了对方一声，“谢哥哥好。”
谢哥哥？
崔朝云与崔易简齐齐望向崔易繁，面色各异。
崔朝云率先回过神来，便向来人问道：“你便是谢嘉亭？”
谢嘉亭已熟稔地凑上前去，抚了抚崔易繁的下颌，与他寒暄。
听见崔朝云直呼其名，心中却也约略反应过来，便含笑点头，露出一对虎牙，“正是在下。”
崔朝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礼尚往来道：“我是崔朝云，江淳之是我的亲表姐。”
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崔朝云便道：“你等会儿可往栖梧居去一趟？我娘亲，也就是淳之表姐的姨母，一直想见见你呢。”
谢嘉亭喜出望外，刚要应承，身后一声轻嗽，截断了二人的对答。
谢嘉亭这才看向面如土色的上峰，想起要与他通禀公务的事，忙将腋下夹着的几叠案卷呈了上来，一一道来：
“今日司里须请示皇城使的公务共计三桩：一桩是牢狱中那名北戎探子，几番提审，总算吐了些有用的东西出来，供称北戎在汴京的据点尚有四五处。第二桩……”
“且慢。”崔易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看向仍杵在屋里朝这边探头探脑的崔朝云，“你怎么还不回去？要在此处听皇城司的机密要事不成？”
崔朝云嘴角一撇，耸了耸肩，只得退了出去。不过并未走远，她还得等着谢嘉亭出来。
谁知这一等，直等得望穿秋水，谢嘉亭才从听松院踱出来，还朝天伸了个懒腰，微微打了个呵欠。
她忙从墙根处迎上去，语气急躁：“你们商谈什么家国大事呢？再不出来，我差点儿就要走了！”
谢嘉亭没料到她竟还在此处等候，满脸歉疚，“也不是什么家国大事，皇城使方才问起我的仕途经历，难得他热心一回，我也不好打断不是。”
崔朝云并不关心他的仕途经历，只惦着她娘亲交代的事，便径直将他领至栖梧居正屋。郑氏恰在屋中，她替二人引见了，便去西厢房唤江淳之。
叩了叩门，得了江淳之允准进屋，便见她仍在书案灯下，聚精会神地研读那些话本，且提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勾画摘录些什么。
崔朝云忙上前拉起她：“我的好表姐，别琢磨你的话本了，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江淳之恋恋不舍地搁下笔，疑惑道：“谁呀？”
一路被她扯到正屋，才见谢嘉亭已与郑氏聊得热火朝天。
谢嘉亭见她来了，忙立起身，拱手道：“江娘子，可真是许久未见了。自上元节一别，可还好？”
江淳之正欲寒暄回去，谁知身旁崔朝云忽然不悦出声：“表姐都病了大半个月了，前几日才从榻上起得来，你还问她好不好？”
谢嘉亭神色一滞，“江娘子病了？”
抬手摸了摸后脑，嘀咕道，“皇城使怎么半个字也没跟我提起。”
江淳之不以为意，“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恙，不打紧。”
说罢，三人重新落座。
郑氏便继续盘问他家的根底。虽说谢嘉亭家中诸事她们早已打听得一清二楚，但从谁口中得知，同样一桩事不同人怎么讲，其间大有不同。
江淳之原以为崔易简当日给她的那份档案便已是事无巨细了，不曾想谢嘉亭还是能将自己眉毛上那道疤的来历再讲出一箩筐来。
从他幼时如何忽然对攀树生出兴味讲起，又细细分享了他琢磨出的诸多攀树诀窍，反省当日为何一失足成千古恨，末了连汴京大小医馆哪家的祛疤膏药最管用都倾囊相授。
郑氏与崔朝云素来以话多自诩，此刻也不禁有些张口结舌。
崔朝云忽然觉得，他跟崔易简说了两刻钟的话，恐怕并非因着崔易简的缘故。
她不由望向江淳之，却见她听得颇为专注，甚至面含浅笑，心中愈发惊异。
这谢嘉亭瞧着，委实跟张晏如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啊。
好不容易将他送走了，崔朝云跟郑氏都有些解脱。
郑氏笑道：“这位谢郎君日后若真成了我的外甥女婿，往后年节里倒不愁男子那桌无人调节气氛了，省得老祖宗总说他们那桌死气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