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 那背影猛地一颤。
待要再抽第二下, 她手腕却生生顿在半空，再也挥不下去, 半晌狠狠掼了竹篾, 膝头一软, 径自跌坐在蒲团上。
“我就知道, 你撺掇着繁哥儿跟着人家, 断断没有安什么好心。也是我疏忽，没有及早拦阻，竟纵得你酿出这般祸端。”
说着攥拳便往他肩头上捶，一下下又狠又急。崔易简本就带着伤，被她捶得身形晃了几晃，依旧垂着头受着。
“你既替人家选了夫婿, 便该早早抽身，强占了人又能如何？你是能明媒正娶，还是能怎的？你这是毁了人家，你知不知道？”
崔易简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黯然：“我原本是打算放手的，可实在……放不下。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投身别人怀里，单单想到那画面，便比死了还要煎熬。”
陈氏悲痛无奈，“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了这心思的？”
“我也说不清。许是在天清寺，许是在永昌侯府的赏菊诗会，又也许，更早些。不知。”
“那她待你呢？”
崔易简自嘲般轻笑一声：“她心里，没有我。”
“是啊。”陈氏冷笑一声，“就因她心里没你，你才无计可施，以为占了人的身子，便能占了人的心去。”
崔易简默了一默，道：“我是冒犯了她，可她……仍是完璧之身。”
陈氏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凝：“既如此，你往后莫要再去招惹人家。”
“上元节那日我瞧着，谢嘉亭倒是不错，待她极好，二人也颇说得上话。你休要再想着从中作梗，或使什么阴私手段。我们家既亏欠了她，待她出阁之时，我自会贴补她一份丰厚妆奁，算是补偿。”
崔易简垂着眼帘，半晌没作声。
陈氏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火起，厉声逼道：“你把我方才这些话，原样在祖宗面前复述一遍，立地起誓！”
崔易简仍是缄默。
陈氏伸手便去晃他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推倒：“你倒是说话呀！”
崔易简面无表情道：“我无法说那违心之言。说了，也不过落个天打雷劈的下场罢了。”
“你……”
陈氏素日是何等沉稳持重的人，此刻也被气得两颊涨红，浑身都抖，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那清脆声响，震得人心尖儿都发颤。
她那只手垂在身侧，兀自抖个不停，又霍然起身，对着崔易简的背影，撂下一句冷沉沉的话：“别以为你翅膀硬了，能一手遮天，我便奈何不得你了。别忘了，我终究是你的母亲！”
说罢，再不停留。
树后的江淳之忙将身子又往树干后缩了缩，直听着陈氏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成想那件本该烂在肚子里的丑事，竟然早已曝露在天光之下，还引出那样多让她始料不及的话来。
如同不当心打开了魔盒，里头一下子跑出了好些鬼魅来，到处作恶，让她收不了场。
她背倚着树干，心口乱糟糟的，竟没了主意。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倒像是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困在里头进退两难。
侧耳再听，享堂那边寂静无声。
她定了定神，还是决定趁他负伤不备悄悄溜了，便当今日这一切她都不曾听到。
没听到过便可当作没有发生过。
刚转过身想探探究竟，却见眼前赫然立着一堵人墙。
抬眸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里，头顶月光碎在里头，皎洁夺目的，正是崔易简。
江淳之脚下一软，险些往后栽倒。
崔易简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揽住了她的后腰，轻轻往自己身前一带：“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江淳之慌忙垂下眼：“我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路过偷看我挨打，偷听我们说话？”
江淳之脸上一热，登时窘得说不出话。只觉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衫透过来，沉沉地压在腰侧，忙伸手去掰，冷声道，“我该走了。”
崔易简虽带伤在身，气力犹存，她哪里撼得动分毫。
他低笑一声，“偷听完便想跑，还有天理么？”
江淳之被他这话激起些气性，说话也硬气了几分，“你还好意思与我说什么天理！”
崔易简苦笑：“我这不是遭了报应了么？”
确实是遭了报应。
方才隔得远，看不见他的正脸。此刻咫尺相对，才见他面色苍白得很，被陈氏扇过的那半边脸，更是惨不忍睹。
足见陈氏的手劲儿远胜过她。
她当初那两记耳光，并未在崔易简面上留下什么痕迹，眼下他却半边脸孔红肿不堪，瞧着比另半边高出一截来，衬着他本就清朗的眉眼，添了几分破碎的狼狈。
不过半月有余，又见他从人模狗样落得如此模样，江淳之心头不禁浮起一丝异样。
在她不着痕迹打量他时，崔易简也正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她。
应是因着今日生辰，她薄施粉黛，眉目描摹如工笔细绘，别有一番韵致。
不过许是在风口站久了，鼻尖微红，眼尾也泛着些许红意。
他看了片刻，便收了揽在她腰上的手，顺势将她微凉的手牵住，往享堂里去。
“外头冷，进来说话。”
江淳之轻轻挣扎着：“我并不想跟你说话。”
崔易简步履不停：“是我想跟你说话。”
江淳之照旧去掰他的手指，却觉他指腹有些粗粝，蹭得手背微微不适。
待进了享堂，借着整面墙的烛火，她才看清，他那五根手指的指腹上，几乎都遍布着浅深不一的细碎伤口，伤痕处凝着一道道淡淡血痂。
她瞬间想到了什么，便停止了挣扎。
“那枚印章，可还喜欢？”
崔易简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底带着点笑意。
江淳之依旧冷着脸：“我回去就扔了。”
崔易简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那可是易繁亲手递给你的生辰贺礼，你说扔便扔，叫他知道了，岂不伤心？”
江淳之被他气得有些语结：“老祖宗让你管教易繁，你就日日唆使他帮你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崔易简轻挑眉梢：“送生辰贺礼，那叫敦亲睦族。倒是你，动辄便要扔人家礼物，暴殄天物，才是不该。”
江淳之气恼地想甩手，他却攥得更牢，牵着她往享堂深处走，避过穿堂的冷风，边走边道：“那枚青田石印，的确是易繁送你的贺礼。只不过，他自己采买了石料，又央我做那雕琢的匠人，是付过我工钱的。我的贺礼，还没有送出去呢。”
说着，他停下步子，单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印来。大小与那青田石印相仿，印钮雕作一株虬曲青松。
青的刻玉兰，白的却雕青松。
江淳之瞥了一眼，讥诮道：“你是不是分不清颜色？”
“这叫匠心。”崔易简终于松开她的手，将那玉印放入她掌心，“你看看。”
江淳之狐疑地将那印翻转过来，念出上面小篆阴刻的字样：“竹川居士？是谁？”
崔易简定定地凝视着她：“是你，和我。”
江淳之听到这话便不由蹙眉，下意识便想扔出去。
可略略思忖片刻，便会过意来，“竹”是他名中的“简”，“川”则暗合了她名中的水，“之”字那三曲，亦如川流。
竹川居士，听着倒像个雅号，刻这么个物件，委实是无用之用。
一时间，满腔疑窦暂且压过了旁的念头，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问：“你做这么个印章，是要做什么？”
崔易简就等着她这一问，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坐下。
身前是陈氏方才跪过的蒲团，面前是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江淳之料他也不敢在祖宗牌位前造次，略一迟疑，便敛衣跪坐下来。
崔易简也随之跪坐在她身侧，这才开口解惑：“《崔大传》没了下文，书肆印坊的主顾们，日日来催我的债。我便想了个囤积居奇的法子，趁此良机与他们重订了买卖条规，往后分利，比往昔多一成，并商定日后的话本都要署上笔名，也省得你我总做那幕后无名之人。”
“你我？”江淳之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将印章搁在二人面前的翘头供案上，“你自己写的话本子，比我写的可卖得好上太多，又何须拉上我呢。”
崔易简笑道：“那你是不知，我从前在族学念书时，夫子是如何品评我的文章的。有句话，我记到如今，‘惜其笔端有绳墨，无风雷。规矩在身，神采不飞’。就譬如你笔下那些稀奇古怪的精怪，若是让我天马行空去想，是断然想不出的。我不过是在你的地基上安房架屋，若无你这地基，再多花架子，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咱们合写，便是各骋所长，如是方可所向披靡。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