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扶着椅子扶手，勉强撑着站起身来，应道：“好。”
崇礼堂外，已是暮色四合。
说是江淳之出来送她，可一路上她却好几次引错了方向。瑶华不得不频频出言提醒，或是径直伸手将她拽回正道上来。
瞧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瑶华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她又气又恼，又怕又悔，便将一腔怨怒又记在了崔易简头上。
亏她方才还大发善心地替他说话，他倒好，机关算尽，不惜施出这般阴毒的苦肉计来撬她的墙角。
偏偏江淳之还就吃这一套。
毕竟她也没少对江淳之使过这一招，回回都是百试不爽。
快要走到大门，瑶华终于忍不住，将江淳之拉到道旁，板起面孔，一脸肃然地道：“你不能喜欢崔易简。听见了没有？”
江淳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瑶华见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强硬了，又放软了声调，“你不可以喜欢崔易简，好不好？”
江淳之眼中依旧有些困惑，“公主为何要同我说这个？”
“自然是不放心才说的。你答不答应嘛。”
江淳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不必有这份担心。”
“那可说好了。”瑶华的神情忽然认真起来，“我从资圣院出来之前的这段时日，你不许喜欢他，也不许喜欢旁人。这期间你若是想我了，随时可以去找我。我也可以偷偷溜出来看你的。你别想背着我做什么。”
江淳之一听便明白了，自己白日里说的那番话，全被她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忙道：“我已经说过了，公主还是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瑶华蹙起眉头，抬手打断了她，语气近乎蛮横：“别尽说些我不爱听的。”
说罢，她像是害怕再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不中听的话，慌忙迈开步子，裙摆一荡，几步便消失在了门外的暮色里。
檐下两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投落在地的朱红光影也随之浅浅深深地错动着，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她呆呆地望着那方门框，也不知为何竟看出了神。
直至有人忽然在身旁唤了一声：“江娘子？”
她猛地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是侯府门房的门子。
“江娘子可有吩咐？”
“没有。”
江淳之摇了摇头，匆匆拔步便走。
她原是要回栖梧居去的。毕竟生辰宴半途被人打断，她这个做东道的又跑了，实在于理不合。不过天色都这般晚了，崔朝云她们想来也早该散了。
然而无意间一抬头，却惊觉四周的景致全然陌生。她好像又走岔了路。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大半院落都被灯火烘得暖意融融的，唯独此处暮色冥冥，寂然无声。
高墙锁住了夜色，几株参天巨柏伸出墙头，树影森森，枝杈纵横交错，于庄严肃穆之中透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空气里，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颇有节律，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捶打着什么。
江淳之循着那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处巍峨的院落挪去。
大门敞着，院中密植松柏，蓊蓊郁郁的，投下道道交错的暗影。那些影子铺了一地，又攀上屋檐，唯独绕开了居中那一座享堂。
享堂里烛火通明，映着层层叠叠如林的牌位，在昏黄的光里明明暗暗地排开，望之令人生畏。
一个人正趴伏在当中一条长凳上，两位仆从分立左右，手中各扬着一根合手臂粗细的竹条。
竹条起起落落，带起的风搅得烛火摇曳不定，将满堂的牌位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竹条鞭笞在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挨打的人一声不吭，执刑的人一语不发。
数轮过后，竹条终于停了。
施刑的两个仆从忙上前去搀扶那趴在长凳上的人，那人却只抬起一只手，冲他们摆了摆。两人互看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退出了祠堂。
受刑的人依旧趴在长凳上，许久没有再动弹一下。
江淳之藏在一株合抱粗的巨柏后面，脚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几回，始终没能迈出那方寸之地。
踟蹰之间，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了。
她立刻将身子严丝合缝地掩在柏树之后，只偏出半只眼睛，悄悄向外窥视。
便见陈氏大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
她的目光追随着陈氏走入享堂，却见陈氏刚刚跨过门槛，脚步便猛地一顿，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忽然抬手掩住了嘴。
趴在长凳上的那人终于稍稍动了动身子，侧过头来。不过望的并非她藏身的方向。
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母亲。”
陈氏两步抢上前去，在他身旁蹲下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替他擦拭额上的汗，声调里满是心疼：“你这是何苦呢？你若将实情跟老祖宗说了，她又何至于气成这般模样。”
崔易简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困惑：“实情？她们说了什么实情？”
陈氏便将瑶华的话转述了一番。崔易简听罢，并无言语，只是沉默着。
陈氏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长凳上缓缓搀了起来。
他背对着江淳之这边坐着，她这才看清了他一身的形容，不由也抬手掩住了嘴。
这一回没有屏风的遮挡，虽然相隔有些距离，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那件素白的绢衣，几乎已换了个颜色。一丝丝一缕缕的破洞之间，是整片整片的殷红，洇得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刺得人头晕目眩。
陈氏在他身后不住地抹着眼角，强自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快些脱了衣裳，我替你上药。”
崔易简缓缓抬手去解上衣的系带。那伤口早已黏连在衣料上，轻轻一扯便牵动了皮肉，只听“吧嗒”一声，才藕断丝连地分离开来。
江淳之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也跟着隐隐作痛，不由耸了耸肩膀。
然而下一刻，待他褪下衣衫露出裸背，她的身子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只见他后背上，尽是竹条鞭笞留下的痕迹。一条叠着一条，一道压着一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更教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那些陈旧的伤疤。深深浅浅，面目狰狞，一道一道，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个脊背，无声地写着他的来时路。
陈氏在他背后默默站了片刻，才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伤药，替他敷上。
崔易简微微弯下腰，方便她上药。他虽然一声不吭，可药粉洒落之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阵阵收缩，连带着陈氏隔空撒药的手也跟着颤了一颤，药粉便簌簌地飘落了一些在长凳上。
上药费了好一番工夫。江淳之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看了许久，忽觉眼前阵阵发黑。
她只得暂且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身旁那株巨柏斑驳的树皮上，静待自己的眼睛恢复清明。
直至陈氏惊诧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这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淳之周身一悚，再度小心翼翼地探出眼睛，便见陈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崔易简身前，正在替他裹缠绷带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胸前那道被她亲手捅出来的创口上。
崔易简声音平静：“办差时不留神伤的，已经不碍事了。”
“办差？”陈氏满是怀疑，“我伺候你们父子两个，什么伤没见过？你少来糊弄我。这伤一看便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时正是上元休沐，你到哪里去办差了？”
崔易简的声音依旧平静：“一桩隐秘的公案，不便声张。”
陈氏定定地望了他许久，到底还是继续手下的动作，没有再问。待绷带裹缠停当，她走到墙角那堆蒲团旁，拾起被他脱下的几件衣裳，尽数丢给了他。
崔易简动作极慢，许久才将衣裳一件件穿戴整齐。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层层叠叠的牌位跟前，在蒲团上跪了下去。
转过头，见陈氏仍站在原地，便道：“多谢母亲替我上药。今夜我还要在此跪上一宿，更深露重，母亲还是早些回去安歇罢。”
陈氏脚步纹丝未动，望着那林立的牌位，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不能有一句谎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艰涩地吐出那几个字：“被你冒犯的那个人，是不是淳之？”
第43章 起誓
陈氏问完那句话后, 许久都无人言语。
只有朔风轻啸着掠过檐角枯枝，簌簌瑟瑟，如泣如诉。
也不知过了多久, 跪在蒲团上的崔易简，喉间才滚出一个字来：“是。”
“你……你说清楚,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误吸媚香者，并非是我，而是她。”崔易简干脆地承认了, “是我, 趁人之危。”
陈氏气恨交加, 目光四下一扫，几步抢至墙角, 抄起墙角一根染血的竹篾，狠命朝崔易简脊背上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