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出门赏灯，你和澜之须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们江表姐，可记下了？”
崔易繁应道，“记下了。”
“切记，是寸步不离！同出，同归，听见没有？”
崔易繁心中纳罕，白了他一眼，懒得理睬。
“好啊，如今连你也要帮着外人了。”
崔易简顿时变得颓唐万分，径自坐在门槛上，仿佛被严霜打了一般，从头到脚的精气神儿都被抽了个干净。
崔易繁见惯了他颐指气使、说一不二的倨傲模样，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一面疑心他又撞了什么邪祟，一面又觉得他着实可怜，终究血脉亲情占了上风，不情不愿地应道，“我知道了。”
至崇礼堂时，人又齐了。
因今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灯会，老祖宗便着重过问了一番各人的安排。
上元不独是少年人的佳节，老来夫妻亦有老来夫妻的雅趣，二房与三房两对儿都各自在汴京酒楼定了雅间，崔易谨与夏月舒小两口自更不必提。
崔易简须入宫赴宴，亥时后方散，老祖宗便知他要同瑶华一道，也不多言。
至于崔朝云，亦早早回了话，称届时陆承骁来接她，不与众人同行。
崔易慎则与同窗结伴出门赏灯，十七岁的人了，老祖宗倒不担忧他走失。
轮到江淳之时，老祖宗便特意意味深长地探问，“那淳之也另有安排了？”
崔易简带她出门相看之事，本就是走了老祖宗的明路，回来免不了要探一番口风，猜度此事约莫已是十拿九稳了。
江淳之颔首道，“是。”
老祖宗心满意足，“看来我那张老脸皮子，说一回，还是管些用的。也多亏了我这大孙子，出手果然非同凡响，一挑便是一个准。”
崔易简站在一旁，僵硬地扯了扯半边嘴角。
老祖宗末了又盯着两个小家伙，“这两个小东西可得仔细看顾，别一个不留神叫人贩子拐了去。繁哥儿自是跟着你娘了，澜之呢，你要去哪里当个大火灯笼？”
澜之对“火灯笼”之言似懂非懂，仍乖乖答道，“我跟着姐姐。”
“我也要跟江表姐一道。”
崔易繁攒足一口气，紧跟着澜之的话头开口。
这一出声，倒惹得满堂人都齐齐望向他，将他白玉般的脸蛋儿灼得肉眼可见地渐渐红了。
崔朝云噗嗤一笑，揶揄道，“我看你是想跟江表妹一道吧？”
旁人心领神会，也跟着起哄笑起来。
独陈氏对崔易繁今日这反常的主动有些纳罕，不由仔细留神他，却见他满脸通红，不着痕迹地狠狠剜了崔易简一眼，心下略感诧异。
老祖宗心中早存着撮合一双孙儿之意，倒也不觉什么，帮着两个小家伙说话，“你们这个朝云姐姐最坏！甭理她。”
话音一转，又道，“可你们两个都跟着淳之，那她还怎么玩乐呢？”
江淳之并不介怀，“无妨的，老祖宗，我必定把弟弟妹妹们照看周全。”
老祖宗神色犹疑，依然放心不下，上元节人稠物穰，虽有谢嘉亭在旁佐助，也唯恐她看顾不周。
到底是自己最宝贝的一对孙子孙女，老实说，交给谁她也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这时陈氏开口了，“淳之刚回汴京不久，到底对道路不熟稔，人一多，难免生乱。”
她望了江淳之一眼，问道，“淳之，你若是不介意，我与你同行可好？”
江淳之知她是惦记着崔易繁，便应声道，“好，那我与伯母一道。”
如此这般，老祖宗才勉强应允。
待人渐渐散后，陈氏便拉着江淳之的手，问起上元节当日的安排。
不远处，跟在众人身后的崔易简，不动声色地朝她们这边瞥去，直至无意间与陈氏对了刹那眼神，方才收回目光。
……
江淳之素来觉得，陈氏这人便如一阵风，来去无痕，过而无踪。
可此刻置身于昏暗的马车里，这阵风却难得为她停留了许久，连那一贯淡漠的目光都似乎被街衢灯火沾染了几缕温度，灼得她面颊微微发烫。
她只好假作脸颊生痒，用帕子拂了一拂。
陈氏略略收回视线，淡淡含笑，“都怪繁哥儿这孩子太任性，我们娘儿俩搅扰了你的上元佳节，真真是过意不去。”
并肩坐着的崔易繁和崔澜之听了，都仰起脸来看她。
江淳之忙道，“伯母哪里话，我也喜欢同弟弟妹妹一道玩耍。倒是为着将就我们，让伯母临时更改行程，我心里才是过意不去。”
陈氏原与郑氏她们一样，在樊楼那般的高档酒楼定了雅阁，凭窗即可俯瞰满城烟火，不费脚力，又轻省，又闲逸。
只是江淳之先前与谢嘉亭约好的，是在州桥御街一带赏灯放河灯。那一带向来是汴京上元节庶民杂沓的热闹去处，摩肩接毂，人声鼎沸。
一想到陈氏那般爱清静的人，也要跟着他们一道去挤人山人海，江淳之便心生退意，甚至踌躇着是否要向谢嘉亭推约，孰料陈氏二话未说，只道一切随她。
一行人遂乘车往州桥而来。南北御街穿桥而过，大相国寺亦在左近，大小灯市星罗棋布，人流可想而知。尚未行至近前，马车已久久未动了。
众人便弃了车，改为步行，陈氏与江淳之一人携着一个，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江淳之紧紧攥着澜之的手，还得分出另一只手，仔细搀扶陈氏，每行三步，便险些被身后人踩脱了绣鞋，她不禁有些懊悔应了谢嘉亭之约。
走了没多远，谢嘉亭便扑棱着膀臂，现身路旁，逆着人流向她们这边挤来。
江淳之便为彼此一一引见，陈氏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来人，谢嘉亭听说这位是上峰的母亲与兄弟，便也格外恭谨有礼起来。
谢嘉亭在自己上峰面前，眼力见儿总是离家出走，可面对上峰的寡母幼弟，却十足地溢出一片敬老爱幼的拳拳之心。
他身量颀硕，将陈氏与崔易繁护在一旁，总算让江淳之松了一口气。
陈氏见他只顾着自己这边，不得不提点，“你去护着淳之便是，不必守在我们这里。我还没老到手脚不能动弹的地步，繁哥儿也是个小男子汉了，可以护着我。”
谢嘉亭笑道，“这是江娘子的吩咐，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况且，江娘子能护得住她自己，我去了反倒添乱。”
江淳之在一旁听着，浅浅一笑，未置一词。
陈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慢吞吞地挪至州桥之下，总算有了些喘息余地。
谢嘉亭将长幼四人妥善安顿好，报菜名儿一般数出一长串灯笼名目，又一一道问过各人喜好，便亲身去挤那些人满为患的摊铺，买河灯去了。
陈氏望着他挤入人丛的背影，对江淳之感慨道，“谢家这孩子倒是不错，可是已定下了？”
只见一两面便定下终身，于江淳之而言仍旧有些草率。尤其是在经历了张晏如之后，她愈发不信所谓“一见倾心”这回事了。
平心而论，对谢嘉亭，她确有几分好感。他们言谈能说到一处，玩耍也能玩到一处，若在一处生活，想来也不会有太多问题。
可她也拿不准，这些令她生出所谓“好感”之处，究竟是谢嘉亭的本然性情，抑或只是一时权宜的伪装。
江淳之只道，“我也说不好。”
“你现今还在孝期，总归不急。婚事么，一辈子的大事，确实该慎之又慎。”陈氏意味深长道。
江淳之深以为然。
一行人放完河灯，便沿着御街迤逦北行。
十余里御街，乃汴京上元节最为喧阗鼎沸的所在。长街灯火绵亘，百戏摊棚鳞次栉比，声闻十里之外。若是一面走一面看，只怕走个通宵也未必能走到尽头。
好在御街宽阔，尚可容车马通行。车夫也总算将马车从州桥的人流泥淖中费劲儿牵了出来，一行人复又登车，沿着御街走马观花起来。
……
元夜月华如水，倾泻于朱红宣德门楼之上。楼下十六丈鳌山彩棚正对门楼，木骨缠满锦绣彩缯，数万盏琉璃纱灯层层叠叠，金碧交辉。
木筑露台之上，吞剑、踏索、杂剧轮番搬演，万众围观，喧阗如雷。
巍峨层台上，一双璧人凭栏远眺，目光俱落于下头一行人身上。
为首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以身躯开道，领着长幼四人，硬生生挤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头。
刚站稳了脚跟，他立刻展臂护住身后紧随的女子，助她在自己身畔立定，接着又去关照跟在女子身后的那位妇人。
而后，这一男一女便各自将一个男童女童护在身前，饶有兴味地赏玩起面前的鳌山灯彩。
女子抬手半掩着檀口，似在与男子言语，男子便忙不迭矮下头去，将耳朵凑近了去听，一副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模样。
瑶华只觉眼睛被那鳌山灯火刺得生疼，冷冷睨向身旁那人，“你还真是煞费苦心，为了拆散我们，不惜把自个儿的老娘和兄弟都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