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面色被楼下流金碎玉般的鳌山映得晦暗不明，半晌，才仿佛听见瑶华的话。
“你是在讽刺我么？”
瑶华怒极，拂袖而去。
崔易简又独个儿在观台上站了片刻，直至双眼也有些涩痛，方才转回席间。
瑶华已不在座侧，他也失了奉陪的兴致，待不多时，便向官家告了辞。
走至宣德门楼下，江淳之一行人也已不知去向，估摸已打道回府了。
满城箫鼓喧空，人声如沸，崔易简独立马上，只觉聒噪不堪，不愿多作逗留，径自策马回府。
进了听松院，果然又没看见崔易繁。
他便轻车熟路地踏进崇礼堂，将还在同澜之显摆鳌山扎制手艺的崔易繁生拉硬拽地拖走了。
关上门扉，崔易简一旋身，便将崔易繁笼在阴影之中，俯首盘诘，“今夜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些什么？跟我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崔易繁见他对白日之事非但毫无愧疚感激之心，反而理直气壮、威严相逼，气不打一处来，一拧头就要走。
崔易简一把攥住他的肩头，立时放低了姿态，“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崔易繁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半晌没言语。
崔易简深吸一口气，走至书房，启开一口上锁的柜子，取出那两本由他亲手写的《崔大传》，朝崔易繁掷了过去。
崔易繁眼眸一亮，立刻扬臂接住，紧紧搂在怀里，再无丝毫犹疑，“就去州桥放了河灯，又吃了圆子、油??、旋炒栗子，然后往御街看鳌山去了。”
崔易简沉吟片刻，又道，“我考考你的记性。你江表姐同那个傻大个，都说了些什么话？可还记得？”
崔易繁思索了一回，背书一般，毫无起伏地念道，“你在此处等多久了？真是过意不去，人太多了。我们等会儿去哪儿？河灯都有什么样儿的？我们吃些什么？……”
崔易简默然听着这些絮絮闲话，并未打断，崔易繁便也滔滔不绝地往下背。
他记性倒极好，连“借过一下”这话，江淳之说了有八遍，都记得一清二楚。
崔易简不得不打断他，“重复的便不必说了。”
崔易繁便又续道，“这鳌山顶上绘的是什么……抱歉，瑶华公主与我有约在先，先失陪了。那改日再会……”
“且慢！瑶华公主与她有约，这又是怎么回事？”
崔易繁解释道，“就是方才在宣德楼下看鳌山时，来了个宫女，说瑶华公主与江表姐早有约定，今夜未必能归，我们便自行回来了。”
崔易简脸色遽变，“你为何不早说？”
崔易繁嘟囔道，“你也没问我呀。”
崔易简听罢，面色一沉，疾步便走。走至廊下，忽又想起一事，回首问道，“你可知她们在何处？”
崔易繁瞧着他骇人的脸色，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怯意，“好似是在樊楼吧。”
【作者有话说】
《记崔小侯爷忙碌的上元节一日》
第一章 ：防情敌，防完这个防那个
第二章 ：敬请期待……
第39章 摘桃
樊楼顶层凌虚阁内, 雕栏映月，绣幕垂风，博山炉中沉水香萦成一缕细烟, 袅袅缠上梁间垂落的琉璃璎珞。
瑶华斜倚在紫檀螺钿榻上，蛾眉蹙作一团寒碧, 指尖绞着腰间杏色宫绦，绦上珍珠络子被捻得簌簌轻响，一腔愠色尽浮眉梢。
江淳之自打进来后, 便见她这般形容, 心头先自惴了几分, “公主，我来迟了, 实在抱歉。”
瑶华眼波里情绪古怪，似笑非笑哼了一声：“不是你迟了, 是我迟了。我若是再晚一步发觉此事, 你是不是便已经嫁给那条哈巴狗了？”
江淳之一怔，旋即会意谢嘉亭大概就是她口中那条“哈巴狗”, 倒有几分意外：“公主也认识谢嘉亭？”
“什么谢家庭谢家院的, 也配我认识么！”
瑶华眉梢一挑, 火气先上来三分, 随即又换了副幽怨神色, 望着她道，“我在宣德楼上看了你那么久，你竟然一眼都不看我！”
江淳之恍然，连忙解释，“天颜尊贵，哪里是我等庶民可以任意窥视的。”
“什么天不天颜！你素来惯会找借口！你就是不愿同我在一起！你就是嫌弃我！”
江淳之哪里担得起这天大的罪名, “我岂敢嫌弃公主呢。”
“那你为何还要嫁人？”
江淳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不解“嫌弃她”与“嫁人”之间的关联，只得顺着她的话头说，“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么？”
“这话惠和也跟我说过，如今你也拿这话来堵我。”
瑶华神色一暗，沉默片时，退让了一步，“你想嫁人也可以，咱们两个可以偷偷办场婚事。只是要委屈你，不能大张旗鼓，叫旁人知晓。”
江淳之立在当地，如坠五里雾中，半晌参不透话中意思。
瑶华有些急了，“姐姐还不明白么？我对你的心意。”
“什……什么心意？”
瑶华含羞带怯道，“便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心意。”
江淳之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口铜钟里面，外头撞击声不绝，嗡嗡声四面八方而来，撞得她头晕目眩，唇瓣翕动了半天，竟半个音也没吐出来。
瑶华离了锦榻，走至江淳之面前，素手捧起她的面颊，以近乎虔诚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姐姐没听过陈阿娇与巫女楚服的故事么？我便是那般的心意。”
“我想跟你做夫妻。”
瑶华等了半晌，也不见江淳之言语。她好似连眸子都不会转了，漆黑的瞳仁儿呆呆的，毫无神采，瞧得她心中发虚，“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瑶华的话语还在江淳之耳畔嗡嗡作响，良久，她喉间才勉强挤出声音，“我……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姐姐你喜欢我么？”
江淳之费力把心神拢了一拢，如实道，“喜欢……可好像不是那种喜欢。”
“无妨，只要你不厌我就好，不觉得我是怪物便好。喜欢这件事……可以慢慢来。”
瑶华顺势揽住她腰肢，将头贴在她胸口，听着里头怦怦的跳声，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姐姐，你听，你的心跳得这样快，你并非对我全然没有感觉的。”
江淳之脑子里像裹了一层春雾，转得比平日慢了十倍，却仍咬着牙一缕一缕地理。
她以为，若要解释“爱”之一字，任何长篇大论，都不如“知己”二字来得恰切。
既是知己，自然与男女无涉。这件事，她勉强接受了。
可她想不通，瑶华贵为公主，什么人没见过，怎会偏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心意？
想不通，她便要问，“公主是为何对我生出这番心意的呢？”
瑶华仰起脸，见她眉目端凝，并无鄙薄憎嫌之色，心里一块石头方落了地，双颊晕开两团酡红，眼睛亮得像灯盏里新拨的灯花：“我对你，是一见倾心。”
江淳之眉头未展，“为何会对我一见倾心，而非旁人呢？”
“嗯？”瑶华被问得一噎，抿唇想了半日，“这事我哪里说得清呢。”
“我记得，与公主头一回见面，我统共只说了六个字，便是‘见过公主’‘岂敢’，何至于便一见倾心了呢？”
瑶华的声音细得像蚊蚋：“还不是因为姐姐生得好看。”
“那是见色起意，而非一见倾心。”
“你怎能用‘见色起意’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我？我岂是那些凡夫俗子一类的人物？”
瑶华发作了一会儿，又觉自己底气有些发虚，便道，“相貌生得不好，自然入不得我的眼，可我也并非凡是美人都爱的。不信你去打听，除了惠和，我也没有爱过旁人啊。”
一句话落地，江淳之心中那些散乱的线头，忽然就串在了一处。
她天人交战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公主，已经彻底忘记惠和郡主了？”
瑶华眼里的光噗地灭了，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回榻上，半晌长叹一声：“你还真是刀刀见血，专会往人心窝子里戳。”
江淳之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那日在侯府，我骂了张晏如一通，后来自个儿便遭了报应。你那天在金明池说我的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我才恼羞成怒的。”
“我不单是怕张晏如一个人走出去了，便只剩我一个，我更怕的是，我仿佛渐渐将惠和忘了，我好似有了倾慕旁人的苗头了。”
江淳之正欲宽慰她几句，话尚未出口，听到她后头的话便顿在了那里。
“可是，惠和当初，确有一分是因躲着我，才自请和亲去的。就在我听闻她与张晏如定下婚事之后，我便同她说了方才与你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她吓得什么似的，再不肯跟我见面了……”
瑶华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她是因我才死的。可我也不懂，我天生便倾慕女子，莫非这也有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