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眉峰愈发蹙紧了：“女子闺名也是你能随口打听的么？再说了，是小娘子。”
“叫我江淳之便好。”江淳之欣然应道。
崔易简闻言，下颌绷了绷，没说话。
谢嘉亭问：“是哪几个字？”
江淳之道：“江便是江河湖海的江，淳么，便是做南柯一梦的那人，淳于棼的淳，之，便是之乎者也的之。”
谢嘉亭礼尚往来：“谢嘉亭，你可以记，是谢家的亭子，只那个嘉是嘉奖的嘉。”
江淳之笑了笑：“谢家的亭子，这个好记。我记下了。”
谢嘉亭还想再说，崔易简忽然出声打断：“别聚在此处闲话了，我们订了雅间，你……”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续道：“你要一同去么？”
“好啊。”谢嘉亭爽快应声，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崔易简眉头往下压了压，转身在前头带路。
谢嘉亭落后半步，与江淳之并肩走着，搭话道：“江娘子来汴京后，可曾去过哪些地方？”
江淳之略想了想，来汴京之后的出门经历实在乏善可陈，便道：“也没去过几处。”
“那你日后若是得闲了，随时可以找我作陪。汴京城外哪座山的景致最佳，哪个犄角旮旯里有最醇厚的羊肉汤，哪家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得最妙，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你皇城司的差事不用做了？”身前崔易简忽然冷声开口。
谢嘉亭只得收了声，讪讪地朝江淳之耸了耸肩，江淳之也努着嘴冲他腹诽。
唇角尚未来得及收起，便见前头崔易简脚步倏然顿住，身形一移，侧立在那里，下颌绷得沉冷，半晌不言不语。
谢嘉亭和江淳之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忐忑。
“要我亲自开门？”崔易简沉声开口。
呵，竟还摆起官老爷的谱来了。
江淳之心中暗暗发笑，抢在谢嘉亭前头，一把推开雅间的门，拖长了声调道：“皇城使，您先请。”
崔易简扫眸望她一眼，目光难辨，随即一拂袖，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茶馆的布局颇为奇特，呈回字格局，雅间内侧开窗，推窗下望，便是一楼说书先生的高台。
茶案亦临窗而设，为方便听书，撤去了背窗的那把椅子，眼下只余三把。
既是她与谢嘉亭相看，自然是二人对坐为宜，崔易简这位尊长当坐在中间。
可崔易简进门后，已先一步拣了其中一把坐下，她与谢嘉亭便稍稍踌躇了片刻。
谢嘉亭本欲坐中间，也好方便江淳之听书，谁知又晚了她一步。
他只得坐在崔易简对面，正对着上峰的冷脸。
崔易简伸手摇了摇壁上悬的铜铃，堂倌随即进来，几人点了茶和几样招牌点心。
正用着茶点，楼下惊堂木 “啪” 地一响，说书先生亮开嗓子，抑扬顿挫道：“书接上回，说时迟，那时快，这崔大横插一杠，对着那夫妻二人，施展了一出离心计……”
江淳之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猛地呛住，咳得满面绯红，连眼泪都出来了。
眼前忽然递过两方素帕，她只冲谢嘉亭摆了摆手，自己从袖中掏了帕子出来按在唇边。
崔易简的手僵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那说书先生犹在往下讲，她竖着耳朵细听，越听眉头越紧。
她这个故事原写的是，崔大色胆包天觊觎人妻，意欲勾引那妇人红杏出墙，孰料夫妻二人皆是精怪幻化，妇人演了一出将计就计，终教崔大命丧黄泉，本意是劝人安分守己。
然而到了崔易简笔下，崔大与那妇人成了一对青梅竹马，因遭仇家设计，崔大坠落山崖性命垂危，心上人也被迫嫁与仇人，有情人惨作生离死别。
而后十年，崔大卧薪尝胆，学得一身武艺归来，揭破仇人奸谋，终是抱得美人归。
完完全全是两般模样，面目全非。
谢嘉亭见她听得出神，便在一旁介绍：“这是汴京近来最风行的话本子，唤作《崔大传》。如今各家茶馆酒肆坐堂的说书先生，没有不会讲这个本子的，其中尤以此间这位，讲得最是绘声绘色。江娘子可喜欢？”
喜欢不喜欢的，江淳之半晌没出声。
不过有谢嘉亭在，倒不愁冷场，他已替她自问自答了：“老实说，这个话本子的后两部我也不大喜欢，我还是最爱听开初那几折故事。也不知怎的，看崔大一个劲儿地倒霉，竟莫名有几分解气。”
江淳之忍不住抿唇一笑，偷眼去瞧崔易简，果然见他面色黑得像玄铁一般。
而谢嘉亭兀自喋喋不休：“后头这些么，总觉得他动辄便要毁天灭地，与全天下作对，我实在看不下去。依我说，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不就得了，何苦非要搅出什么大动静来呢。”
话音刚落，只听崔易简冷笑一声：“你便是因着这般不思进取，才会足足三年，位子竟一挪也未挪。”
谢嘉亭瘪了瘪嘴，不敢反驳，端起茶盏闷头喝茶。
江淳之替谢嘉亭分辩：“人各有志，又不是非要挣下丰功伟业才算事业有成。像谢郎君这般，能将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未尝不是一番志业。”
谢嘉亭如遇知音，一拍大腿：“江娘子果真是同道中人！”
崔易简眉峰一挑，正要开口反驳，江淳之却已转了话头，开始打听他养的那一犬一猫的事了。
自此之后，崔易简便再也插不进去二人的话了。
他素来不喜猫，嫌猫叫声凄厉，瞳仁诡异，若是不当心沾了猫毛，便会狂打一整日的喷嚏。
狗么，从前倒是喜欢，可自打幼时被咬了一口，便也不再喜欢了。
至于郊游寻胜、品鉴美食，在他眼中也是可有可无，似乎不值当特意为此耗去太多时间。
可是，江淳之仿佛很喜欢这些，缠着谢嘉亭问个不休。
他眼睁睁看着江淳之身下那把椅子，从最初居中恰好的位置，不知不觉间离他愈来愈远，到末了已紧紧挨着谢嘉亭，两根椅子腿抵在一处，亲密无间。
他忽然觉得周遭有些聒噪。
说书先生一惊一乍的惊堂木聒噪，对面二人说话的声音也聒噪。
他须得出去静一静了。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江淳之与谢嘉亭正聊到兴头上，被他遽然打断，不免有些意犹未尽。
谢嘉亭忙问：“江娘子，不知上元节你可否得闲？”
江淳之略想了想，上元节瑶华约她在亥时之后相见，此前这段时间么，倒还是有的，便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去看花灯。”
……
万千河灯浮于碧波之上，逐流而逝，恍若直抵天际，融作一天星河。
汴河两岸，士女成行，人影参差，崔易简却一眼便看见了那对相偎的璧人。
江淳之今日外罩一领绯红银狐领披风，容色更胜往常三分。
只可惜，那身极衬她的披风外头，此刻却横着两只碍眼的手臂。
谢嘉亭自后紧紧环住江淳之纤腰，附耳低语了几句，江淳之倏地掩唇轻笑，双颊飞霞，踟蹰半晌，终究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缓缓转过脸去，仰起玉颈，谢嘉亭晦暗的目光落在她丰润的朱唇上，俯身便吻了下去。
“住嘴！”
崔易简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呵斥，可那二人恍若未闻，兀自交颈缠绵。
江淳之不知不觉已全然转过身来，素手攀上他的颈项，面色酡然，眸光迷离，微微闪避着谢嘉亭的恣意侵夺，而谢嘉亭攻势愈急。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径，伤风败俗，简直是岂有此理！
“谢嘉亭，你想死不成？”
勃然怒意险些掀翻崔易简的天灵盖，可对岸那两人哪里理会他的雷霆之怒。
江淳之被他吻得几乎站立不住，谢嘉亭方才恋恋不舍地抽身，又凑在耳畔说了些什么，忽地将她打横抱起，二人便没入人潮之中，再寻不见。
“你们要去哪儿？你们要做什么？”
汴河阻隔，无法近前，崔易简一头扎进了冰冷砭骨的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上来，衣衫浸得透湿，沉甸甸贴在身上。
崔易简猝然睁眼，弹坐而起，床幔低垂，犹自微微轻颤。
他曲起膝，一手撑着额头，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平复呼吸。
还好，不过是梦而已。
可今日是梦，来日未必不是真。
纵然不是谢嘉亭，也会是什么别的人，却独独不可能是他。
崔易简死死攥住锦衾，自指尖至锦衾，簌簌抖成一片。
他猛一撩开床幔，掀了锦衾，赤足下地，推开门扉，凛冽的夜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
崔易繁衣冠齐楚，正要来寻他一齐往崇礼堂去，忽见门开，崔易简一身单衣，面色白如霜纸，不由得一怔，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