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丝竹之声遥遥传来，她循声望去，见金明池中央一处水殿灯火通明，蓦地想起宫宴尚未散，姨母她们定然还在，便加紧步子，朝水殿而去。
身后脚步声趋近，有些急促，不知是不是崔易简，她索性快步跑了起来。
未跑多远，一抹玄色身影已拦在跟前。
好罢，果然是崔易简。
他语气不容置疑，“随我回侯府。”
江淳之已懒得与他多话，忍着最后一点耐性道：“我要去寻姨母。”
崔易简冷笑了一声，“你倒还记得自己有个姨母？你可知她们找你找得多焦急？你倒好，安安心心在那里同人喝酒。”
江淳之心里那腔火瞬间被点起来了，她也劈头盖脸冲他喊，“那我能如何？公主叫人架着我去，我还能跑了不成？你的公主是公主，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你不舍得对她发脾气，便一个劲儿冲着我来。我是住在你们家，吃着你们的，喝着你们的，便活该矮人一头，活该被你一通数落么？”
一时又想起他带崔朝云和陈允凝偷看自己的事，新仇旧恨一齐发作：“我知道你心底一直在笑话我，笑话我痴心妄想，笑话我卑微求全，笑话我死要面子，却装得那般好心。你当自己是大善人么？你便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越说越气，恨不得扑上去打他两下，又怕打不过，只气得跺脚：“你还是个毫无信义的小人！说了还钱你也不还，我的话在你那里便是个屁。二百贯一百文，你不还我，我，我便去开封府告你！”
崔易简起先被她骂得一怔一怔的，听到这话，却撑不住笑了。
低低的笑声惹得江淳之愈发羞恼，她攥紧拳头，想也不想便狠狠往他胸口捶去。
“砰”的一声，笑声戛然而止。
江淳之浑身绷紧，梗着脖子站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他要还手便还罢，她认命了。
崔易简低头看了看胸口，唇边掠起一点笑意，反倒又往前挺了挺胸：“打罢，还有什么气，一并撒出来，省得你憋在心里难受。”
一股寒风卷着金明池的冰冽之气吹来，将江淳之方才的冲动与怒意俱都吹散了。
江淳之双手攥在身侧，僵着没动。
崔易简忽然握起她的腕子，按向自己胸口。
“你做什么！” 江淳之拳头攥得紧紧的，惊惶地往回挣，“男女授受不亲！”
崔易简动作顿了顿，却未松手。
纤细的一截腕子，肌肤透着竹节似的冰凉，掌心下却能摸到血脉轻轻跳着，反倒烫得他手心发暖。
他稍稍调转方向，握着她那截手腕，往别处走去。
第31章 夜骑
皇城使着人禀过了官家, 又遣人通知了郑氏，却偏漏了山间水畔那些四散寻人的皇城司兵卒。
众兵卒把石滩石块翻了个遍，直寻得石见泥露, 连片衣角也没捞着。正愁没法交差，忽有将令传来, 着众人齐到金明池角门聚齐。
此番随驾的皇城司兵卒当下列成方阵，肃立阶下，鸦雀无声。却见皇城使身侧立着位素衣女子, 眉如远岫, 眸似寒星, 瞧着倒有些像他们四下搜寻的那人。
崔易简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八月十九日，约莫午时二刻, 有谁打虹桥过, 冲撞了行路的人？”
皇城司事务冗繁，除监察之责外, 尚有无数琐碎差遣, 几乎每人每日皆要出外办差。若有急务在身, 撞翻道旁摊铺亦是常有之事, 遑论区区撞人。
况且虹桥本就是汴京城中要道, 车马辐辏，人烟骈集，一日里不知要往来多少趟。这都过去快三个月了，这般芝麻绿豆的事，谁还放在心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竟没一个人应声。
崔易简环视一圈，冷冷道，“都不肯出来相认么？想来你们冲撞行人已是家常便饭了，也不知自己这一撞，会撞出何等后果。若是一把年迈之人，被你们撞得半身不遂，动弹不得，也只得自认晦气罢了。横竖拿准了，不会有人来寻皇城司的不是。”
众人被说中心事，一个个耷拉了脑袋，没人敢作声。
“既然无人认，那便一体同罪。这位小娘子被冲撞，折损了二百贯一百文，这笔账便摊在你们所有人头上，从本月俸钱里扣。再把这事张榜公示，也好叫你们都存个戒心。日后办差再这般横冲直撞，不分轻重，加倍处罚。”
语罢，崔易简看向为首的副使，又添一句，“将这条补进皇城司规条里去。”
这一笔账算下来，大约每人要扣去一日工钱，数目虽不很大，却也抵得一餐打牙祭的小馆子钱。
众人心疼得龇牙，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躬身领命，四散而去，各归各岗。
待众人都走尽了，崔易简才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淳之，问道，“我还有什么忘了的、漏了的？你今日一并说了罢。”
江淳之默然良久，忽然对上他的眼眸，神色淡漠道，“我们那纸契书，废了罢。”
打了这几回交道，崔易简早摸透了她的脾性，一听便知她话里的意思，不觉有些无奈，“你这是要跟我算清账目，拿了钱就搬出去？你为什么非要搬出侯府不可呢？”
江淳之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只道，“我不想寄人篱下，不行么？”
崔易简脚步微挪，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四目相对。
“你方才骂我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认。那不过是你眼中的我，并非真实的我。我从未嘲笑过你，也从未看轻过你，更从未觉得你待在侯府便是蹭吃蹭喝。你不能因着对我存了误解，便说这些气话，做出错误的选择来。”
若不是今日她被逼急了，吐出这番心里话，崔易简还不知自己在她心中竟已沦落到这般田地。
心思细腻本是好事，可若是过了头，便是过犹不及了。
就是她炮轰张晏如的那番话，崔易简也觉得言过其实，张晏如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此。
只是他并无那般好心，犯不着替旁人辩解，他只想替自己辩解。
旁人误不误会，与他何干？只要他不被误会，就够了。
江淳之浑身那点尖刺儿又竖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来判断我的抉择是对是错？”
“我是没有资格。可遇着难题不应当解开么，动不动就撂挑子走人，算怎么回事？出了侯府容易，可出了侯府，那些烦心事就都没了？”
“是，你厌恶我，离了侯府自然眼不见心不烦，可你敢保日后不会再遇上像我这般讨厌，甚至比我更讨厌的人？到那时，你又怎么办？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江淳之抿紧了嘴，不说话了。
崔易简又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样讨厌。”
江淳之挪了挪脚步，往旁侧走，崔易简便也抬步，跟了上去。
“走罢，我送你回去。”
江淳之没应声，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可到了马厩前，江淳之却愣住了。
原来他说的送，竟是骑马回去。
眼瞧着他从厩中牵出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两匹马，江淳之忍不住又要多心了，“你是故意的罢！”
她哪里会骑什么马？
崔易简笑着解释，“梅州八山一水一分田，确实少有机会骑马。只是从前没骑过，不代表现在不能学。”说着，便将那匹白马的缰绳递到了她手中。
江淳之虽有些迟疑，却还是伸手接了，“可这也太仓促了些，这黑灯瞎火的，让我怎么学？”
崔易简笑道，“黑灯瞎火才好学，尤是这样冷的天，路上早没了人影，既不怕撞着旁人，便是骑得歪歪扭扭，也没人瞧见。”
不过念及她是初学，在金明池内万一冲撞了贵人，到底不妥，二人便各自牵着马，先出了金明池。
一路上崔易简细细跟她说上马的法子、驱马的口令，来至金明池外的大道上，崔易简才停住步子，“先上马试试。”
因今日存了打捶丸的心思，江淳之并未穿那宽袍广裙，换了身两侧开衩的胡服，内里是长裤，倒免了不少窘迫。
可她转念又想，崔易简必定早料到了这层，才忽然提议教她骑马。
她在心中将崔易简方才所授细细回想了一遍：不能踩着镫子死命拽，要左手同时握住缰绳与前鞍桥，右手扶住后鞍桥，再踩镫借力而起。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心里发虚，尤其是崔易简还在旁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手上缰绳一松，刚要打退堂鼓，崔易简便像看穿了她心思，抢先开口，“又想撂挑子跑人？”
江淳之心里哼了一声，那股拗劲又上来了。
有什么好怕的？她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艰险没经过？不过是骑马罢了。
一咬牙，她依着法子，握缰、扶鞍、踩蹬、纵身、落座，竟是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