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身侧景物都矮了一截，她竟能俯视崔易简了，这滋味，倒也新鲜有趣。
崔易简抱臂站在当地，微微抬着头，唇边噙着点笑意。
看来对付崔易繁那套激将法，用在她身上，也是一样灵验。
他便顺势夸了句：“看不出，你倒有些天分。”
话音未落，白马忽然蹄子一动，竟得得地走了起来。崔易简脸色一变，立刻翻身上马，催马赶到她身侧。
白马走得虽不算快，却步幅轻快，两蹄交替落地，最是颠簸。
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上半身绷得像块木板，马蹄每落一次，人便往上一颠，又重重落回鞍上，看着都觉得疼。
她却一声不吭，反倒眉眼都舒展开来，眼里盛着满满的月色，碎银似的晃。
“倒真有些意思！” 她飞快瞥了身侧的崔易简一眼，正遇上马身一颠，连忙又转回头去看路。
崔易简唇角微微扬起，“方才是谁百般推辞不肯学？但凡上了马，你便会发现，那些想象中的难处，并没有那么难，想象中的麻烦，也没那么麻烦。”
江淳之弯了弯唇角，“原来表哥是想借着骑马教训我呢。”
“便当是罢。”
江淳之又催马走了一阵，觉着手脚都顺了些，便轻轻一夹马腹，又快了几分。马跑起来，反倒比慢走时稳当得多。
寒风把鬓边碎发都吹向脑后，她迎风疾驰，领口袖口都灌进风来，寒气刺骨，连吸气都发疼，心里却生出从未有过的畅快。
长街空寂，四下里只有马蹄踏霜的声响，身前是漫无边际的夜色月色，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另一道沉稳的蹄声。
什么张晏如，什么惠和郡主，什么瑶华公主，都与她没了干系。
她的天地还很阔大，只要骑上马，便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一时的得失恩怨，比起这海阔天空，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原来将缰绳握在自己手中，是这般滋味。
崔易简见她渐入佳境，便也放了心，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便是这样一段无人打扰的驰骋。
不知不觉，江淳之纵马到了路尽头，想也不想便往右一转，白马撒开四蹄，便往另一条巷陌里钻。
崔易简眉头一皱，连忙扬声喊道，“你是要回梅州去么？”
江淳之闻声回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个带着茫然的 “啊？” 字飘过来。
崔易简无奈地摇了摇头，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江淳之在前头跑，崔易简在后头追，沿着汴京城兜了大半个圈子。
本该一刻钟的路，倒走了双倍时辰，一黑一白两匹马，才终于在襄阳侯府的侧门前停了下来。
崔易简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房小厮，顺口问了句府里的情形，听得郑氏还未回府，心里微微一松。
转头看时，正见江淳之扶着马鞍慢慢往下挪，脚刚沾地，便像踩空了似地晃了晃，站在原地定了好半晌，才脚步虚浮地走过来。
走近了，见她衣摆都在轻轻颤抖。
崔易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进了侧门，便是通往内院的青石甬道。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拉开了脚步，一前一后，隔着数步的距离，目不斜视，各行其道。
江淳之腿上磨得疼，步子放得极慢，崔易简走在前面，却也刻意放缓了脚程，始终不曾将她落下。
今夜月色极明，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斜斜投在青石板上，恰好落在她脚前。
她出神地盯着那道影子看，肩背挺括如山岳，发髻一丝不乱，风偶尔过，掠动他的衣角翩翩。
天地是如此的静，二人如陌路行人般不言不语。
几乎让江淳之疑心，方才那于郎朗夜色下策马驰骋聊天侃地的一幕，是否不过她的一场幻梦。
大约是因她新习得了骑马的本事，话兴竟也似脱缰野马般信天游地，跟他天南地北地聊起来，从她残存的那点儿关于汴京的记忆，到梅州风物，再至今日在金明池的见闻……几乎毫无逻辑，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而崔易简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话头，时而补两句掌故，时而开一句玩笑，语气疏朗又有趣，叫人忍不住想一直说下去。
那样的亲近，是平日里侯府里绝不可能有的。
行至岔路口，他的影子顿在了脚下，周遭无人，她便开口了，“表哥，我先回了。”
崔易简负手立在那里，对她轻点了点下颌， “去吧。”
江淳之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却分明感觉到有束不亚于月色般皎亮的光束，静静落在她背上。
她竭力走得平稳端正，不肯露出半分狼狈，直待转过廊角，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扶着朱红廊柱停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一步一瘸地挨回了栖梧居，一进屋便连滚带爬上了床，褪下一身衣裳，果见大腿内侧磨红一片，指尖轻轻一碰，便是针扎似的疼。
头一回骑马，便疯跑了两刻钟，到底是受不住。
连坐下都难，她只得仰面躺倒，扯过锦被盖了下半身，暗自吸气。
上回因捅伤了张晏如，她心中慌乱，回来寻药时，也没顾上对不对症，把所有治外伤的药都一股脑儿给了他。后来么，自然是落在亭子里，忘了取回来。
早知如此，便把崔朝云那罐药拿来了，也不知她最后有没有送出手去。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似乎是姨母一家三口说话的声音。
半晌，独属于姨母的脚步声趋近了，停在门边，叩了叩门扇，问道，“淳之，你回来了么？”
江淳之此刻衣衫不整，便扬声道，“嗯，早回了，我躺在床上呢。”
“无妨，歇着罢。”
“好。”
又躺了一阵，疼得实在难熬，江淳之只得撑着坐起来，穿好衣裳，打算去找崔朝云讨点药。衣衫才穿了一半，又有人叩门了。
“江娘子，我是寒碧，听松院的人，小侯爷特地差来服侍娘子的。”
江淳之穿裤的动作顿在那里。不是，他胆子也忒大了吧，就这么明晃晃地遣人过来？
三下五除二，立时将衣裳穿戴齐整，也顾不上腿疼，忙去开了门，一把将寒碧拽了进来，自己往外探了探头。
本是想瞧瞧院子里可有旁人，却正见对面崔朝云屋外也立着一个女使，背影有些眼生，不免生出几分困惑。
寒碧见她一脸紧张，抿嘴笑着解释道，“小侯爷为府里三位小娘子，各拨了一个女使，命我们帮着小娘子们学事呢，往后我便是小娘子的人了。”
末了又特意交代道，“是过了老祖宗明路的。”
江淳之面上松了口气，心中不免闪过一丝讶异，怎么偏巧这个时候安排人来呢？
果然是因着她发的那通飙，起了效用么？一夜之间，先前搁置的事儿倒是件件有了着落。
看来崔易简此人，也同马一样，不抽鞭子便不会走。
她胡思乱想着，唇畔不觉含了些浅浅的笑意。
寒碧进了屋后，便悄悄压低了声，道明自己的真正来意，“不过，我与那两位不同。小娘子日后写的话本子，可以递给我，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话，也可以递给我。”
江淳之会意地点了点头，便开始环视屋子，想法子安置寒碧，“两边屋里都有床榻，你想与我同睡，或是独自睡，都可以。”
寒碧笑着摇了摇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先不急这个，娘子快除了衣裳，我替娘子上药罢。”
江淳之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伤竟被崔易简看穿了去，面上渐渐泛起红潮，“我，我自己来便好。”
寒碧想了想，只得将药瓶尽数交与她，“娘子可莫要逞强，若是不方便，唤我一声便是。”说罢，便搀着江淳之走回床边，体贴地将床帷垂了下来。
冬日的床帷换了厚绢，将屋中灯火吸去大半。帷帐落下，四下里昏昏暗暗的，眼睛看不清了，别的知觉反倒敏锐起来。
一股浸了雪珠的青松气息，幽幽地弥散开来。
江淳之打开药罐，便如置身一片松林深处，吸一口鼻息，都觉凛冽清寒。
怎么连药也是这股子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红痕，脸上烧得更厉害。踌躇了半晌，才挑了一点药膏，指尖细细捻开，闭着眼往伤处涂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时间在23：00之后，别跑空了
第32章 受罚
崔易简果然言出必行, 不知怎生撺掇得老祖宗点了头，竟下了令：府中几位小娘子年前一概不许出府，只在家中娴习规矩, 学些中馈理事的道理。
若论掌家理事，阖府上下自然是二夫人郑氏最历练通达, 奈何她里外应酬，实在分身乏术。老祖宗忽然想起崔易谨的媳妇夏月舒来，她本是商户人家出身, 自幼耳濡目染, 算珠账目, 原是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