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宫人见了他，灯影下神色几度变幻。
崔易简立在阶前，问为首的宫女：“宫宴时辰已到，公主在做什么？”
宫女垂首道：“公主在吃酒。”
“吃酒？好端端的吃什么酒？”
那宫女顿了片刻，才道，“因……高兴才吃的酒。”
崔易简略作思忖，叮嘱了几句照看好公主身子，便打算以公主微恙为由回禀官家。心里还悬着寻人一事，遂匆匆转身欲走。
刚步下石阶，却听厚重门扉之后，隐隐传来女子略带抗拒的声音：“公主……”
他脚步立时顿住，两步跃回阶上，再问那宫女，声音已冷了下来，“谁还在里面？”
宫女仍是眼观鼻鼻观心，“是公主的一位密友。”
“密友？” 崔易简一声冷笑，“我怎么不知，公主何时多了一位密友？” 也不多说，上前便要推门。
宫女连忙伸臂拦住，“公主有令，外人不得擅入。”
“不得擅入？”崔易简目光一厉，见她神色躲闪，更是浊气翻涌，“你们就这般纵着公主胡来吧！将来捅出篓子，一个个都逃不了。”
那宫女被他冷厉的语气吓得一颤。
崔易简再不理会她的阻拦，径直推门，门刚开了一条缝，他瞳孔便是一缩。
只见殿中铺着狐裘地衣，当中设了张矮案，案旁横七竖八堆着好些酒坛，案上杯盘狼藉。
两人席地而坐，瑶华整个人都偎在江淳之身上，满面酡红，仰着脸瞧她，语声软糯带着醉意：“姐姐，你是几月生的呀？”
江淳之神色尚算清明，“回公主，二月生的。”
“二月几呢？”
“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倒是个好日子。” 瑶华笑眼弯弯，“明年你生辰，我陪姐姐一起过。”
江淳之一脸惶恐地摇头：“不敢，不敢。”
“姐姐——”瑶华拖着调子唤，双手环住她腰，把脸埋在她身前。
江淳之微微蹙眉：“公主，你醉了。”
瑶华的声音闷在她衣襟里，瓮声瓮气的，带着点委屈：“我是有些醉了，可你怎么不醉呢？”
她稍稍松开了些，又从案上执起一只酒盏，递到江淳之唇边：“姐姐再喝一杯，咱们一起醉……”
然而，下一刻，她手中酒杯猛地被扫开，骨碌碌滚在地上。
瑶华茫然转头，便见崔易简脸色铁青站在面前。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摔我的酒！” 瑶华一下子坐直了，怒道，“又不是给你喝的！”
“你醉了，不要再胡闹了。”崔易简垂眼看她，眼眸里蕴着火气。
“我没醉！” 瑶华冲他喊，“我清醒得很！”
“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圣人的千秋宴？官家与圣人都在宫宴上等着你，你喝成这副模样，是要做什么？”
瑶华不忿道：“我已给嬢嬢祝过寿了。一个宫宴而已，去不去有什么要紧。你去告诉他们，我乏了，睡下了。”
说着，又提起酒壶，斟得满满一杯，塞到江淳之手里：“来，咱们接着喝。”
江淳之刚接过，便觉一道目光狠狠剜过来，手里的酒都晃出了好些。
瞪她做什么？难道她还能抗命不遵么？
再说，这酒于她似乎没什么效果，除了滋味古怪些，传说中的醉意她是半点不曾领受到。
瑶华也自取了一盏，跟她碰了碰，转头见崔易简还杵在跟前，益发不快，“你还站这儿做什么？我又没请你吃酒。你要想吃酒的话，改日再说。”
崔易简额角阴沉，攥了攥拳，大步出了殿门。
他扫了一眼阶下宫人，点了两个为首的，吩咐道：
“你，速去水心殿回禀官家，便说公主今日受了风，有些头疼，我留下陪她。若官家问起病情，就说医官已来看过，并无大碍，不必挂怀。”
“你，去水心殿寻襄阳侯府的二夫人，就说皇城司已寻到了人，先行送回侯府了，她们宴散自行归家便是。”
两个宫女领命去了。
崔易简深吸一口气，方才折回殿内，一瞧见那两人的模样，更是一股热气往头顶上冲。
瑶华勾着江淳之的臂弯，衔了酒盏欲饮，偏头见她发怔，嗔道，“你怎么不喝？”
江淳之只得也挽了她的手，仰起纤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瑶华扶着额，已经有些昏沉，顺势便倒在她怀里，头枕着她肩头，指尖懒懒勾着她衣襟上的绣纹，眼皮半阖，恹恹欲睡。
江淳之低声道：“公主，要不，去床上歇息罢？”
瑶华眼眸一闪，仰面笑了笑，“好呀。”
江淳之一抬眼，正撞上崔易简的目光，他立在门首，脸色沉沉的，辨不出喜怒。
她顿了顿，便道：“有劳表哥，抱公主去寝殿罢。”
崔易简还没应声，瑶华先摇了头，“我不要他抱。”
而后她便醉眼迷蒙，直勾勾望着江淳之，声调绵软，“我要你抱。”
江淳之略一愣怔，打量了一番瑶华的身量，与她相仿，抱起来应不费什么气力，便点头道，“好——”
“啊”字尚未出口，崔易简突然冷冷打断她：“不行！”
江淳之愕然抬眼，便见他沉着脸大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对瑶华道，“还是我来抱你吧。”
瑶华却像和他怄气，双臂死死勾着江淳之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松，口里反反复复：“我不要他抱！我不要他抱！我不要他抱……”
江淳之被勒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咳了几声。
崔易简对她道：“你把她的手掰开。”
江淳之左右为难，可实在喘得难受，只得去掰她的手。
瑶华不满地自她怀中瞪她：“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是啊，她到底该听谁的？
谁能告诉她，为何他们两口子拌嘴，受苦的反倒是她？
她一时没了主意，手上便停了。
瑶华忽然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压着声说：“你把我抱到床上去，我今日便判你赢。”
江淳之瞬间就想通了，手抄到她膝弯，瑶华便乖乖揽紧了她的脖子。
崔易简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欲言又止。
江淳之贴心解释：“不妨事的，我抱得动，不会摔着公主的。”
她稳稳将瑶华打横抱起，往寝殿走去。身后脚步声跟到屏风外，便停住了，没再进来。
行至床榻前，她将瑶华放下，瑶华仍勾着她的颈子不肯撒手。
江淳之只得道，“公主先放开我，我给你脱了鞋。”
瑶华这才慢慢松了手，江淳之便蹲在床下替她褪去绣鞋。
瑶华已困倦得不行，却还强撑着精神同她说话，声音软软的，得费些气力才能听清。
“你今夜便留在这里……与我同睡罢……”
江淳之动作一顿：“这……不大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没人……敢说什么的……”
“可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呢。”
瑶华半阖着眼，喃喃道：“我与他们……说一声便是了……”
江淳之有些动摇：“那倒也不是不……”
“江淳之！”
崔易简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吓得她猛地一哆嗦。
怎么又连名带姓地叫她！
江淳之又气又闷，这人怎么回事，连谁的醋也吃？她还能把公主拐走不成？
自己成不了亲，睡不了觉，就拿旁人撒火，果真是欲求不满，便容易心理扭曲。
心里把他数落了好一通，半晌没听见瑶华说话，再一抬眼，见她已阖目沉沉睡去。她便替瑶华脱了外衫，掖好被角，才绷着脸走了出来。
崔易简面如玄铁，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了一遭，沉声道：“走！”
江淳之满心不乐意，磨磨蹭蹭跟在后面。
崔易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行走间凛然带风，出殿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步转身：“公主今日是如何找上你的？”
江淳之没好气道：“让宫女找上我的呗。”
“你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
还是个万事都要管的。
江淳之心里嘀咕，扭过头去，冷声道：“说话，掰腕子，喝酒。”
顿了顿，见他仍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目光有些骇人，又硬邦邦补了句，“没了。”
崔易简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随即又沉下脸，盯着她警告：“往后离她远一些。”
江淳之迎上他冷沉沉的目光，心头一股无名火隐隐跃动，撂下一句重重的“知道了”，便气冲冲越过他走了。
“江淳之！”
江淳之猛地转过身，也拔高了声音：“崔易简！崔易简！崔易简！你想怎样！”
崔易简被她连喊三声，反倒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江淳之转身就走，也不管往哪去，只想着离他越远越好。
夜色已深，湖风浸透寒意，刮面如刀，饮了那许多酒，终究有些不济事，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她连打了几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