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初初上任，翻阅过往卷宗，发觉许多定案内情颇为蹊跷。究其根由，多半出在状纸这一项上。目下益州城里的这些讼师，良莠不齐不说，反倒漫天要价，更有甚者为了一己私利教唆词讼，不胜枚举。最终坑害蒙骗的，都是目不识丁、不通律法的寻常百姓。”
听他说的竟是正经事，江淳之神色倒松缓了几分。
讼师靠替人写状纸赚钱，自然是巴不得官司越多越好。且他们身为中人，一般无须担甚刑罚之责，状纸写得好坏，全凭本事与良心。其中水深，恰如无底洞一般，稍不当心便被坑骗了去，还要白白送他银两。
崔易简所言，确实是目下实情。
“看来，江讼师也是深有同感。”
崔易简眸光流转，又伸臂一让，这次，江淳之没再推辞，坐回原处，微侧身，等着他的下文。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想放的第一把火便是，由官府出资，延聘讼师，免费为上诉百姓代写状纸。为此，将近年来的状纸都翻阅了一遍，发觉江讼师所书状纸公允切实，严谨细致，字字皆有来历。又听闻江讼师向来怜贫惜弱，取资厚道，正是官府得用之人。”
他顿了顿，郑重道，“这官用讼师，头一把交椅想请江讼师来坐。不知江讼师意下如何？”
江淳之静静听着，忽而一笑，“知府大人此举，确实有利民生。若当真求贤若渴，我自可举荐几个人选。至于我本人，不日便要离开益州，怕是无法效力官府了。”
崔易简端凝的面容乍裂一缝，“你，你要离开这里？”
江淳之颔首，如实道，“原本早定好要走，因这场战事才临时耽搁了。”
二堂里倏忽间落针可闻，崔易简沉默半晌，才从喉间逼出声来，“你不是为了躲我才走的吧？”
“先前不是。”她面色平静，“现在却可以再添上一由，我确实不想再见到你。”
崔易简心口又是一阵锐痛，如千万根银针齐齐刺来。方才佯装出的那点从容不迫登时卸了去，他无望地看着江淳之，切切问道，“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宽宥我呢？”
江淳之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前摊开的掌心上，语调平淡无波，“恩怨两清，又不是世事的唯一解法，何必要求得原谅呢？相忘于江湖不是更好吗？”
“相忘于江湖？”崔易简嗤笑了一声，“那你忘了吗？”
江淳之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话音，“忘了。”
“忘了你还需要躲着我吗？”
江淳之胸前起伏一息，又冷冷觑向他，“我只是怀疑大人的品行，今日说是要给我定罪，说不准哪日又要对我的夫君和孩子痛下黑手，大人在益州地界一手遮天，我等平头百姓不过蚍蜉撼树，实在无力抗衡，不躲又能如何呢？”
崔易简听到夫君二字，顿觉心口却如被钝刀寸寸剜过。
从前他为了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不知要软硬兼施耗上多少力气，如今她倒是轻飘飘地就将别人唤作夫君。
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你放心，我当不至于以权谋私，行那强取豪夺之事。我不会再勉强你分毫，不过是想补偿你一二罢了。听说你的刀笔摊子已有多日未开，若是因着我的缘故，让你丢了生计，那倒是我罪孽深重了。”
“新知府还未上任，我不过是因查军饷案暂为补缺，过不多时也要离开益州。只是这官聘讼师的法子，我已上疏官家，暂在益州一地试行。若施行效果良好，兴许真是泽被百姓的良策。还请江讼师再妥善思量一番，莫要因着我，违了自己真实的心意。”
江淳之垂首，默然不语。
崔易简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低沉了不少，“写话本的营生已被我耽搁了，好不容易又寻到新的差事，不要再为着我的缘故折戟。”
“当然，你若是想重操旧业，继续写话本，自然也可以，毕竟，崔大的故事还没收篇，咱们的契式也还没结束呢，我依旧可以帮你打理一切……”
“不用了。”江淳之打断他，起身向外走去。
“淳之。”
崔易简在身后唤她，江淳之脚步反倒越迈越快，甚至小跑起来。
仓皇之下，她又走岔了道。
崔易简无奈叹气，起身去追，绕过一道月亮门，终于截住她的步伐，迈步至她跟前，尚未启声，那些话却尽数噎在了喉间。
他望见，她眼角还缀着一滴未来得及拭去的泪珠，湿润润地悬在那里。
那滴泪，如同坠在他心口一汪寒潭上，震起圈圈涟漪。
她……竟还会因他而落泪。
但她很快抬手抹去，又用那双挟霜带雪的眼睛看着他，“烦请大人帮我指指路。”
然而眼下被那霜雪裹着，崔易简心中的冰天雪地反而化开了，冷冷相遇，竟是春日。
他不敢将心底笑意释出分毫，只如无事发生一般，抬臂道，“江讼师，随我来。”
江淳之跟在崔易简身后，一步步走出衙门，一路无言。
刚迈出门槛，却见澜之和冷元，还带着元宝一同候在门外，见她好端端出来，面上忧色瞬间收了去，朝这边奔了过来。
崔易简不觉又看向那个小人儿，听崔易繁说她名唤冷元，长得确实像颗冰雪冷元子。
她的相貌不太像江淳之，也不太像柳亦行。拼命端详了许久，好像也没寻到与他容貌的相似之处。非要说起来，更像澜之一些。
他觉得，冷元兴许是江淳之从慈幼局抱来的弃婴。
毕竟当初，江淳之不肯给他生孩子，已决绝到那般地步，也断难在短时间里便忽然想通了，立马走出阴霾，替别人生儿育女。
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既如此，一未成婚，二未生育，那他也不是全无可能。
柳亦行可以当她的爹爹，那他自然也可以。
谁当爹爹还不是娘亲说了算吗？
崔易简垂着手，打了个轻声的响指。
原本安安分分待在冷元身侧的元宝，忽然撒了欢般朝他狂奔而来，紧紧扑在他腿上，尾儿摇得欢腾，舌头吐得热切。
他便蹲下身去，任凭元宝舔着他的下颌与颈项。
冷元见到这一幕，心中醋味横生，走上前来，对着崔易简不满道，“元宝现在是我的狗。”
崔易简闻声一笑，手掌往下一压，元宝四爪登时齐齐落地，只拿脑袋磨蹭着他的腿，霎时变得乖顺无比。
他享受着元宝的亲昵，故意激她，“可惜，它还是比较听我的话。”
冷元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两掌扑在元宝背上，就要将它强行从崔易简身边扒开，口中还埋怨道，“元宝，你再这般吃里扒外，我便不跟你好了。”
江淳之见一狗一人又开始拔河了，忙出声喝止，“冷元，放开元宝。”
冷元委屈得紧，非但不肯松手，反倒扒得更牢，连腿也跨坐上去，整个人都趴在了元宝身上。
元宝不堪重负，四条腿儿已开始打颤。
江淳之眼前一黑，挽起袖子，便要上手将她扯开。
崔易简抢先一步，闪身挡在她跟前，掐着冷元的腰将她凌空拎起。
冷元气力小，实实抱不住元宝，只得撒了手，回首望向那位清俊秀气的叔叔。
他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只要你好好驯一驯它，它也会听你的话，你想试试吗？”
冷元好奇道，“怎么驯啊？”
崔易简将她翻手就掉了个个儿，单臂托着浑身重量，抱在怀中，“大概有那么百十来种方法吧，这个可要慢慢学。”
冷元雀跃道，“那我来找你学呀。”
崔易简的“好”字还没说出口，江淳之已冷声截断，“不行。”
两人齐刷刷看向她，便见她面沉似水，“冷元，赶紧把元宝还回去，你想养什么，我再给你买。”
冷元晓得娘亲又要动怒，心中忐忑，却又舍不得元宝，不肯点头应允。无奈之下，小手揪紧了崔易简肩头的衣料，似有求助之意。
江淳之面色愈发沉了，正要发作，便见崔易简忽然附在冷元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冷元面露喜色，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随即，崔易简便将冷元放落在地，冷元态度急转，立刻乖巧地跑过来，牵住了她的手，“娘亲，咱们回家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江淳之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迫不及待地牵着她，又唤了澜之，一同归家。
待走到崔易简视线不及之处，澜之按捺不住问道，“姐姐，大表哥没难为你吧？”
“没有，不过是请我去当官府的聘用讼师罢了。”
“那姐姐你要去吗？”
“不去。”
澜之点了点头，并未作声，江淳之却道，“不是让你们俩在家里好好待着就行吗？怎么跑衙门这里来了？”
澜之叹气道，“本来是好好在家里待着的，是元宝突然窜出家门去，冷元去追，我便也跟着追出来，元宝就一路带着我们到了衙门，便再也不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