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他平白无故把元宝送来绝没好事。”江淳之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了一句，忽想起什么，又晃了晃牵着冷元的手，问道，“方才那个人给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
冷元一根食指正在下颌画圈，在心里倒腾着辈分儿，也没听清娘亲问的是什么，仰面惊喜地分享自己的发现，“方才那个人，其实是大表舅，对不对？”
“别打岔，我问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冷元又低下了头，用食指轻点下颌，眼珠子转了转，半晌道，“就说要让我听娘亲的话，不要惹娘亲生气。”
一听就是在撒谎。
江淳之语气不悦，“怎么他说话你就听，我说话你就不听呢？”
冷元用软糯糯的调子道，“我很听娘亲的话呀，娘亲说让我还了元宝，我就还了呀。”
明知有鬼却拆穿不得的心情，可真就三个字：气死了。
江淳之决意，接下来的时辰里，定要死死盯着她，看她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直至日头西斜，冷元都老老实实待在西屋书房，跟着澜之学认字。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之际，柳亦行散值归来，带回了从熟食铺子采买来的热菜，这便是四人的晚饭。
这世上没几个人真正喜欢做饭，至少江淳之不喜欢。
当初寄居侯府的那数月，她有许多不习惯之处，唯有一样，她挑不出半点错处，那便是饭来张口。
自己搬出来住后，她也是能省一顿便省一顿，有时甚至会因厌倦炊事，任由自己饿着肚子。
尤其是一早一晚两餐。徜徉梦乡一宿，方神清气爽地醒来，便要空腹去迎那烟熏火燎；在外奔波整日，筋疲骨乏，却又要碌碌扎入灶台烟灰之中，委实不通人情。
能用银钱打发的，便用银钱打发了。
柳亦行入乡随俗，便揽下了采买饭菜的差事，也不枉他白吃白住这一场。
方将饭菜在八仙桌上铺陈开来，大门外却传来了叩门声。
冷元手里的两根竹箸还没对齐，便撒了手，骨碌碌地滚下桌沿，她也顾不上了，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江淳之眼眸一眯，忙将手里一包酱牛肉塞给澜之，匆匆跟了上去。
还未走到门首，便见元宝从照壁那侧蹿了进来，四蹄翻腾，直直扑入冷元怀中，欢喜得她咯咯直笑，那股亲热劲儿，便同衙门外它与崔易简那幕一般无二。
江淳之心念微动，便听敲门声仍在响，绕过照壁走出去，赫然望见门首立着崔氏两兄弟。
她家屋檐低矮，崔易简微弯了膝，才不至撞到门楣；崔易繁站直了，头顶椎髻也若即若离地触着檐底。
崔易繁先朝她迈了一步，将手中木质托盘递来，上头盛着两道热菜。
“表姐，我们刚搬到隔壁来住，依照汴京的规矩，要互换几道乔迁喜头菜，方能邻里和睦，家宅安宁，还望表姐收下。”
“隔壁？”
崔易繁颔首道，“就是一墙之隔，西边这户人家。我们初来益州，人生地不熟，表姐和澜之是我们唯二的亲戚，自该住得近些，相互照拂才是。”
“托牙行寻房时，恰好这处宅子挂了出来，瞧着里头也算洁净齐整，便定了下来。今日才搬入，往后表姐若有需用得着的地方，可随时上门。”
江淳之听着崔易繁滔滔不绝说话，而那个一向口若悬河的人，此刻竟像是被缝了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真疑心这俩人是不是互换了芯子。
她扯了扯半边嘴角，“你们不是只在益州暂时驻留一段时日吗？怎的还要租赁房屋呢？”
崔易繁默了默，似是无声叹了口气，才道，“是我住不惯衙门。”
他又将手中托盘往前递了递。江淳之低眸看着那两道菜：一道清炖秋笋，一道煨芋头。恰是当年柴大娘回赠他们的那两样。
一瞬时，便被拽回那个荒唐的新婚之夜。
自此，木成舟，水难收。
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她总会想起那一夜。
思来想去，总觉兴许正是因她孝期成亲，行事出格，触怒上天，方才降下惩戒，让二人走到眼下这般田地。
她也是被惩戒之人。
“表姐？表姐？表姐？”
一连串不迭声的低唤，才让江淳之惊觉，自己已出神良久。
她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那些翻涌的旧事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余光瞥见，方才卡在门框的那人，却不见了身影。
她伸手接过托盘，“易繁，你且在这里等等。”
院子里，冷元和元宝已经亲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自是没留意到娘亲的黯然神伤，可站在西厢房门处的柳亦行却将一切收入眼底。
不独旁观了江淳之漫长的沉默失神，更看见崔易简那道沉痛而哀切，怀念而凄惘的眼神，一刻不歇地漫卷缠绕在她身上，却又在一瞬间，仿佛被釜底抽了薪，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仓惶而逃。
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一段他无从知晓、也无从插足的往事。
时隔四年，依旧折磨着他们，纠缠着他们，却唯独隔绝着他。
他早就知道，江淳之当初在崔易简身上投诸的真心，比他想象得可能还要多。
否则，她那样一个谨慎小心到了极点的人，怎会将闺名清誉全然抛之脑后，冒天下之大不韪，无名无分也要厮守？
那样的真心，只怕当初的张晏如也不曾有缘拥有，他更不可能拥有。
付出过一回，又伤过一回，便再不可得了。
这点儿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嫉妒，痛恨，崔易简。
江淳之又取了两样热菜，回赠给崔易繁，不出意外，应当会尽数落入崔易简腹中。
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若是崔易简知道那两道菜，是他亲自采买的，会是何种心境？
没入暮色的脸上，蜿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折返回西厢房，从边角柜中取出一枚白瓷药瓶，往掌心倾了五颗墨色药丸，仰头尽数吞下，细细嚼碎了，合着满腔苦涩，生生咽入腹中。
他们家不是西边这户嘛，正好他也住在西厢房。
太巧了。
第71章 墙角
饭毕, 江淳之正忙着收拾碗箸，一个照看不迭，转瞬便不见了冷元的身影。
倒是隔壁院墙那头, 隐隐约约传来她银铃似的笑声，间或夹着“元宝真棒”之类的喝彩。
江淳之面色沉如锅底, 冲着隔壁扬声道，“冷元，我找你有事。”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登时将隔壁的笑语压了下去, 可她静立院中等候良久, 也未等到那抹娇小身影，从照壁外穿过来。
反而, 许是见她没有发难，笑声试探着, 试探着, 重新撞入耳膜。
气煞我也。
江淳之不想踏足隔壁，原想让澜之去唤她回来, 转念一想, 隔壁还有个崔易繁, 只怕也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无回。
正踌躇犯难之际, 柳亦行不知何时已从房中踱出，悄没声息来至她跟前，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说话间，他已自然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手掌干燥温热, 包裹得沉稳有力。
总算不再发颤了。
她原以为柳亦行擅察人心，纵非风月场中老手，也该有些阅历才是，孰料竟青涩得如一截青瓜蛋子。
每次略跟她亲近一番，恨不得浑身都抖若筛糠。
蹊跷到江淳之都担心他莫不是有什么隐疾，险些要敬而远之了。
二人携手来至隔壁，这院落的格局与她家相仿，须进了照壁，方能一览院中全景。
中秋在即，月圆如盘，皎皎泻下满地清辉。四围屋舍门前都燃着对纱灯，灯影与月华交叠，映得庭中通明如昼。
一眼便瞧见元宝两条后腿支在地上，学人一般颤巍巍直立而行。冷元手中握着一根细棍，一边指挥，一边往后退去。
元宝站起来时，身量几乎与冷元相仿，这般庞然大物直身而立，既令冷元亢奋，又教她生出几分惧意。
脚下忽然踏了个空，手中棍势一歪，元宝失了号令，两只前爪便要落地，那沉甸甸的身子险些扑在她身上。
千钧一发间，崔易简眼疾手快，单手将冷元拎起，托入怀中，冷元惊呼着落入他臂弯，还不忘夸赞一句，“大表舅好厉害！”
江淳之慌乱下迈出的一步，尚未踏稳，便见转危为安，胸口气息顿时一舒。
崔易简唇畔轻弯，可等他侧头过来，视线从江淳之移到柳亦行，又下移至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时，笑容顿时僵在唇上，久久不掉。
江淳之不愿当着外人的面训诫冷元，竭力稳住声线，“冷元，回家，我找你有事。”
不过一日，再度面临这般情景，冷元的记忆还没清空，顿觉大事不妙，又求救似的望向大表舅。
可大表舅似乎顾遐不到她了，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直愣愣地看着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