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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衙门门口的那俩站岗皂吏，眼瞅着出门时兴高采烈神采奕奕的崔小将军，回来时却如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步履沉沉。颓然间还隐隐窜着一簇未曾燃尽的火气。
一直走进益州内衙一间被临时收拾出来的院落，刚踏入主屋，浓酽的药香便撞进鼻息，苦中带涩，弥久不散。
崔易简正恹恹地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见了崔易繁，却迫不及待地强撑着坐起身来，“如何？”
崔易繁抬眼看去，眸中翻涌着一簇簇暗火，灼灼欲燃。
崔易简不由一怔，面上三分喜色登时收敛干净，“那些东西她没收？”
“收了。羊也吃了。”
崔易简浑身病气顿消七分，往床头一靠，唇畔飞起一抹笑意，又问，“元宝可留下了？”
“留下了。窝都搭好了。”
崔易简只觉那股纠缠了他许久的心口疼，这一刻竟立刻痊愈了。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弟弟，“那让你打听的事呢？”
“柳医官就住在她们家西厢房，我亲眼看见两人抱在一起。”
崔易简笑意僵在脸上，但很快，他又重新扯起唇角，自我宽慰般地笑道，“眼见又未必为实。”
崔易繁嘴角一抽，沉着脸问道，“那什么为实？”
“心中所想的才为实。”
崔易繁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澜之说得果然不错。”
“澜之说什么了？”
“说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崔易繁话音一顿，“还说让我以后不要再去她们家找她了。”
他原以为自己能压抑住情绪，可怒意还是被这句话轻易勾起，语调突然转厉，“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崔易简愣愣地看着他，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弟弟，泄出一丝怒火后，又颓丧地将自己蜷缩进椅子里，用手支着额头，藏起面目，闷不吭声。
跟他当初得知江淳之携澜之离开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当时椅子比人高，如今他如何蜷缩都蜷缩不起来了。
他沉思良久，约莫能猜出了前因后果，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谁说我跟你是一样的人了？我可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退缩不前，她不让你去找她，那就让她们来找咱们呗。”
崔易繁懵然抬头，对他这番话深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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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淳之一日日待坐家中，心绪却浮浮沉沉，总也落不到底。
她的营生，到底还是因这场战事搁浅了。如今衙门虽已恢复理政，她却没法子再去衙门前支摊子了。
一切都因崔易简那句，如今是他代行知府之责。
她若还同从前那般日日蹲守在衙门口，那可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甚至她替人写的状纸，说不定都要呈递到他案头，由他亲自过目。那滋味，可想而知。
虽说是因噎废食，但非常之时，不得不如此为之。横竖崔易简不会一辈子驻留益州，新知府总会上任，她熬得起。
可事实证明，人不寻事，事也会来寻人的。
这日午后，她坐在院中石桌旁，昏昏欲睡，却还强撑着眼皮，密切留意着院中那一人一犬。
近来，冷元总想把元宝当马骑，她得盯着仔细了，别让冷元也被啃了半个屁股去。
她本不想将元宝留下的，奈何冷元与它一见如故，不过一处玩了个把时辰，便难分难舍了。
一听说她要让崔易繁把元宝带走，冷元登时嚎啕大哭，扯着嗓子把整条巷子的街坊邻里都招了来。连同那十来个小兵，数十人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轮番劝说。
说到最后，仿佛她不留下那条狗，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一般。她被彻底架在了那里，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点了头。
暖阳映面，睡意如同温吞的河水一波波荡来，她终于撑不住，额头往下一沉，忽闻犬吠不止，她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救冷元的屁股。
面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两位人高马大的皂衣差役。
元宝便是冲着他二人狺狺狂吠，冷元手里举着一根直愣愣的木棍，横眉怒目地指向二人，那架势倒有几分像戏文里单枪匹马迎战千军万马的将军。
那两位差役丝毫不将一人一犬的威慑放在眼里，径直望向江淳之，“阁下可是江讼师？”
江淳之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二人，并未说话。
差役照旧按着衙门章程行事，从怀中取出一摞状纸，一张张摊开在石桌上。
“这些状纸，都是出自您之手罢？近来官府重新审理旧案，发现这些状纸皆有篡改事实之嫌。还请江讼师移步，配合我们调查。”
江淳之将那些状纸一张张捡起，逐页翻看，眉间的褶皱也愈攒愈深。良久，她抬起头问道，“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
“自然是新任知府大人之命。”
江淳之暗自思忖，将那些状纸一张张归拢整齐，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能否容我先跟家人打声招呼？”
“请便。”
江淳之强行拽走了那个仍跃跃欲试、想要挥舞手中“尚方宝剑”与两位差役一较高下的冷元。小家伙手中的木棍被缴了去，还不甘心地回头瞪了差役好几眼。
进了屋，江淳之唤醒尚在午憩的澜之，将家中诸事细细托付了一番，随那两位差役来至衙门。
却不是寻常提审人犯那般威严肃杀的大堂。此处是二堂，多用来审理户籍田土一类的纠纷事端。
居中一架素面山水屏风，两侧各摆着太师椅与茶几，交错排列，不似公堂，倒有几分像会客的花厅。长随引她入座，又奉上热茶。
江淳之心下已有了计较，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烟波浩渺的远山图里，静坐等待。
须臾，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循声抬起头，那位缓缓自屏风后踱出的新任知府大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唇畔衔着一缕志得意满的笑意。
第70章 邻居
崔易简移步至江淳之身侧, 隔着矮矮一方茶几坐定，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侧脸之上。
一别四载，她容颜未易分毫, 骨肉匀停，肌理流畅, 恰似玉山雕琢而成，浑然天成。
不过，较之往昔那清冷出尘、不染烟火的孤峭气质, 眉目间又添了几许岁月淘洗后的温润沉静。
这样一张脸, 若是换上襕衫, 束起青丝，定然也是位清俊端方、如玉如圭的少年郎。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不知她一袭男装，安坐于人来熙往的衙门外, 该有多少过路的小娘子一眼万年, 芳心暗许？
又该有多少人家动了招作东床快婿的心思，最终却又被她那漠然矜持之态拒于千里之外？
“江讼师今日怎生作这般打扮？”
江淳之本已打定主意, 不肯理会他一丝半毫, 听得这句开场, 却不禁有些怔忪, 竟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眼自身。
素布褙子, 寻常罗裙罢了，不知有甚蹊跷处。
崔易简眼含笑意，“听说江讼师常着一身青衫，如松如竹，又有梅骨，将岁寒三友集于一身, 人送别称，江岁寒？”
这两年来唤她什么的都有，“江讼师”已算是客气些的称呼了，刻薄些的，不屑地叫她“讼棍”“小白脸”，亲近些的，则称她一声“江大郎”“江郎君”。
她还从未听过如此文雅的雅号。来找她写状纸的，多半是大字不识的贩夫走卒，谁有闲情逸致替她起这般雅称？
江淳之侧目而视，只冷冷掷出四字，“无稽之谈。”
崔易简笑意更深，“怎会是无稽之谈？打从今日起，这个名号便会不胫而走，江讼师信不信？”
江淳之没有心情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仍直视前方，冷冷道，“知府大人不知要给我定罪吗？我想知道，这些状纸到底是哪里篡改事实了？”
崔易简笑道，“江讼师误会了，此番邀你前来，非但与定罪毫无干系，反而是有求于你。”
江淳之冷笑一声，“有求于我，却要差两个皂吏登门押解？知府大人求人的法子，果然与众不同。”
不待他开口，江淳之起身便走，顺便撂下一句，“我不答应。”
崔易简紧随其后，展臂一拦，便挡在她身前，“江讼师听完了我所求何事，再拒也不迟。”
江淳之眉心蹙得更深，绕开他欲行，却被他步步紧随，她往左，他便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原本还算轩敞的二堂，刹那间便觉逼仄得只剩下他颀长伟岸的身形，将午后烈阳都遮得严严实实。
她停下步子，止住了这出孩童嬉闹般的纠缠。
崔易简见她不再走，抬臂指向她方才坐的那把太师椅，“江讼师累了的话，先请落座，这桩公事我慢慢讲于你听。”
“什么公事？”
“关乎江讼师生计，关乎黎民苍生，也关乎天下为公的公事。”
江淳之听他一个劲儿地穿靴戴帽，只管杵在原地，纹丝未动。
崔易简倒不强求，笑道，“站着说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