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一瞥，他眸中竟带着几分低落。微微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怪你？”
“自然是因着冷元喊我爹爹的事。”
“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还得感谢你呢，能帮我摆脱那个……”
江淳之忽然搜刮不出一个妥帖的字眼，便生硬地顿在那里，不去管那个悬在半空的语头，任凭他自行领会。
柳亦行倒也没有深究，他又问， “那你为何要因此教训冷元呢？”
江淳之无奈道，“冷元需要教训的地方太多了，我也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柳亦行面上终于释然，笑道，“你对她未免太严厉了些，冷元不过是个三岁稚童，她已经十分懂事了，总不能以完人之标准来要求她吧。”
“我没有要求她是完人……我只是……我……”
柳亦行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只是不希望她太像他吗？”
江淳之正专注地为绷带打上最后一枚不松不紧的结扣，没有即刻应声。眉宇间渐渐积蓄起愈发沉重的阴云，压在眼睫之上，挥之不去。
兴许就是因今日撞见了他，她才对冷元格外忧心起来罢。
正思忖间，冷元那道雀跃的声音从大门口飘了进来：“元宝~”
“宝”字拖得格外长，仿佛一只纸鸢，晃晃悠悠地要飘到云端天际去。
江淳之眉宇间的阴云霎时化作惊雷。她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去。刚走至照壁处，却不得不猝然收住步伐，退到一侧。
乌泱泱一队兵卒，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个个儿笑容可掬，人人手里都提着物什。酒肉吃食，绫罗绸缎，米面粮油，日用嚼口无所不包。更有两人肩扛着一整只剥皮去毛的全羊，径自在庭中搭起了烤架。
那本就不甚轩敞的院落，转瞬间便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插脚的空隙都不剩了。
“你们走错地方了吧？”江淳之问向这群不请自来的人。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兵正埋头转着烤架，闻声抽空回她，笑得双眼都眯成了两道细缝，一排白牙齐齐整整地露在外头，“这是崔小将军专门买来孝敬您的。”
这都是些什么词？崔易简孝敬她？
江淳之气得头昏脑涨，“他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收。统统给我原样搬出去。”
那圆脸小兵仍是笑眯眯地望着她，不急不恼，“我们只听崔小将军的号令，他就在门外呢，留是不留，您还是亲自跟他说罢。”
江淳之怒气冲冲踏出家门，旁观了全程的柳亦行也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她眼睛游荡了一圈，未瞧见崔易简的身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门口那根老槐树下的俩人吸引了去，准确地说，是澜之对面的那人。
一位身形清挺的少年。
他身量未足，却已如孤松挺立，一身素青缺胯袍，勒出窄腰削肩，风骨清举。从眉眼间依稀能看得出是崔易繁。
原来他才是崔小将军。
察觉到她的视线，崔易繁收回落在澜之身上的目光，朝她走来，拱手行礼，声音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听闻表姐在此间落榻，略采买了些薄礼，亲戚之间来探视一番，表姐不会怪我叨扰吧？”
眼神真切，恭恭敬敬，便如当年生辰，他代崔易简送她那枚印章时一般，让人说推拒的话都得掂量掂量轻重才好。
澜之亦走至她身侧，崔易繁便不再看她，目光微错，似有殷殷之意流转其间。
江淳之看了眼敛眸的澜之，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请进吧。”
正要进门，澜之适才唤了一声，“冷元！”
江淳之不由四处张望，便见一条土松犬壮如小犊，四蹄翻腾，拽着冷元从巷口那头直直冲了出来。
冷元脚下碎步迈得跌跌撞撞，却犹在兴奋地喊，“元宝，再快点！”
方才压抑在江淳之胸口的怒气又蹭地复燃了起来。
这是携家带口都来了？
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生恐下一刻那人也走了出来。
崔易繁察觉到她的目光，贴心解释，“我哥病了，并未来。”
“病了？”
崔易繁简短道，“他心口疼犯了。”
江淳之更是纳罕，他何时有了心口疼的毛病，不过她没再继续追问。
一群人走至庭院，满院零碎，还是有些无处落脚，江淳之不得不开口，“易繁，你的盛情我们领了，可我们家只有四张嘴，实在是用不过来，等你回去时还是把这些东西带走吧。”
崔易繁道，“除了这头羊，其余的都是久放之物，表姐妥善收起来便是。”
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兵已经宾至如归从灶房里取来各式调料，往羊身上喇口涂料了，就连木柴也是他们特意带来的梨木，焚烧时的果香能中和羊肉膻味，看得出是个懂行的老饕。
一只烤全羊，光凭五张嘴自是享用不了，江淳之便将那些抬货的小兵，统共十来人都留下用餐，正好也指挥着他们把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
一片忙忙碌碌中，柳亦行默然折回了灶房，用那只负了伤的手，继续收拾他那只炉焙鸡。
江淳之是等庭院腾空后，沏了一圈茶给小兵们解渴，才发现他人不见了的。
她倚在灶房门首，见他还在忙碌，不由道，“先搁着罢。如今这天气凉下来了，明日再做也坏不了。”
院子里小兵们正高谈阔论，声浪熙熙攘攘，吵闹得很。柳亦行似是未曾听见，依旧背对着她，动作未停。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用单手一遍遍涂抹酱料。
江淳之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又将自己的话高声重复了一遍。
这次柳亦行听见了，他转过身来，眸光又黑又沉，触目竟让江淳之不由一惊，话也被生生掐断了半截。
他忽然将下颌搁在她肩头，两条手臂因手伤不便，只松松地张开，虚虚拢在她身后，“你是不是又要跟他走了？”
江淳之无奈道，“我何时要跟他走了？”
柳亦行用下颌来回蹭着她的颈窝，声音依旧低沉，“我只是害怕。”
江淳之拍了拍他的背，“我跟他早在四年前就结束了……”
她其实可以搜肠刮肚想出更多宽慰之言的，可刚起了个头，她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她的耐心似乎刚刚被冷元耗得所剩无几了。
反正求爱者又不是她，她何至于把自己放得如此卑微求全。
大约是觉察到了她心绪间那丝微妙的变化，柳亦行也缓缓放开了她，垂下眼帘，默默走到一旁清理手上沾染的酱料。
不远处，崔易繁正立在檐下，隔着那一方窗棂将灶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头深锁，默然踱步至澜之与冷元所在之处。
两人都蹲在地上，抚弄着元宝那一身蓬松的皮毛。元宝倒也一碗水端平，舔舔这个的手，又蹭蹭那个的脚，瞧着颇为和乐。
他微微附身，“澜之，能否借一步说话？”
澜之抬起头来，用那双晶莹剔透的杏眸看着他，他颀长的身影像一尾无所依凭的游鱼，在她那两汪秋水间荡漾摇曳。
崔易繁突然忘记他要说什么话了。
可澜之已站起身来，引着他步出家门，仍是那棵老槐树下。
碎阳从蓊郁的叶隙间筛落，在两人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不听话地跳动着。
静待半晌，澜之始终未听见他开口，只觉双颊都烈阳烘得有些发热，忍不住低声道，“四表哥，你想对我说什么？”
崔易繁仿佛被那光斑灼了一下眼，眼睫飞快地眨动了数下，又挪了挪脚下的位置，将自己藏进一个十足的阴凉处，方才启声，“我想知道……”
澜之用水润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崔易繁忽觉嗓子眼一阵发痒，忙背过身去，以手掩唇，侧脸干咳了一声，这才转回身来，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抱歉。”
澜之浅笑摇头。
他生怕自己再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搅乱了思绪，索性一鼓作气，将那句话一股脑倾倒了出来，“我想知道，那位柳医官跟你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澜之面色有一瞬的凝固，而后长睫覆住了眸中神色，“就是你看见的关系。”
崔易繁面上暗色又深了些，“可是眼见未必为实。”
澜之反问，“那什么为实？”
“心中所想的才为实。”
“可我觉得，应当论迹不论心。”
崔易繁眉心微动，“所以表姐并不喜欢那个柳医官是吗？”
澜之讶然一瞬，“我从未如此说过。”
崔易繁眼中却含着一抹洞若观火的笑意，“可你方才所说的话，已经泄露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所以你找我来说话，只是为了试探我？从我嘴里撬些东西出来？”澜之面色一冷，双颊红霞飞逝得烟消云散，“你跟你哥哥果然是一样的人。”
她愤而转身，徒留下一个怔然立在原地的崔易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