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没有支撑,他也没有刻意顶直肩背,单衣蔽体,他没有邪念,坦荡而平静,周身骨肉棱角皆在,就这么坦现在玉霖面前。
玉霖仍然靠在棺壁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素衣张药。
她紧束胸(和谐)乳的那几年,不是没有过和诸如宋饮冰等人私近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看过这样的身体。
起初恐惧被揭露,后来自如对坐相谈。毕竟卧具之上,那些话题不在风月,而在诗词,在文章,为官做宰的志向和报复上。她与这些人坐卧平等,惺惺相惜。
如今张药单衣坐席,纵她审视,玉霖竟觉得,自己在看一桩公案。
其中有很多值得她对比过去,堪堪细想之处。
比如,此男子剥掉衣服之后,不现骨肉脆弱,问女人要的也不是怜惜。
那他要的是什么呢?
张药仰起脸,望向玉霖。
这一抬眸,打断了玉霖的思绪,令她不得不瞩目那一副皮囊。
不管怎么样,张药这个人,挺好看的。
两道人影在地,一高靠,一矮坐。
玉霖思绪漫游,显然不想开口,好在,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脱下衣衫之后,却像卸掉塞口之物。
“你在看什么?”
他突然问出了声,虽不像在期待什么好话回答,但声音却是虔诚的。
别回避他,别回避他,别回避他。
玉霖心中三声连起,暗逼自己。
如她想来,男女独处,回避是示弱的开始,是求怜的前戏,她不能入这样的陷阱,她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在看你的皮囊。”
她给出了这句答言,然而最后一个尾音微微有些颤抖,好在,张药并不在意。
“皮囊?”
他挑眉,“我这副身子,当得起这两个字吗?”
“当然,你虽然很喜欢作践你自己,但你这副身子,至今仍然很好看。”
她把所有的情绪,收缩在了对张药那副皮囊的观赏之上,然而二人目光相合,玉霖背后的棺材板传来淡淡的凉意。
“你不厌恶?”张药轻问。
“不厌恶。”
“在刑部狱的那一晚呢?”
“什么意思?”
“我去嫖你的那一晚,你也不厌恶吗?”
“呵……”
玉霖笑了一声:“这种事,你也要追本溯源……”
“我想知道。”
张药打断玉霖,“认识你至今,我有没有让你厌恶过。”
他在问什么,不言而喻,但玉霖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答了,而张药竟好像看透了她一样。
“没事,你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拉起了被褥,罩住了他自己的双腿,“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什么时候教我写你的字?”
玉霖一怔,她显然没想过,在她“进退维谷”之境,张药竟然问起了她的字。
她好像说过很多次,会教他写字,可似乎都是一时兴起,又或是情势所逼,她不得不利用张药的那只手。
“我……”
“玉霖。”
张药唤了她的名字,“除了遵照皇命杀人?北镇抚司,还有没有可能,去做别的事?”
这有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令玉霖不禁失笑。
“张药,镇抚司,只能是天子手眼。”
“可不可以是你的手眼?”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膝前交握,抱膝而坐的素衣指挥使,在玉霖眼前周身干净地问出这句话,玉霖却哑了声。
她早就在利用张药了,不挑明时,她尚能自洽,而且就算要挑明,不也该是她来开口,先说一句话“对不起。”为何此刻却是被利用了的这个人,出言相求。
玉霖一直落在张药身上的目光,终于不得不移开了。
她改换了称谓,轻声道:“主家,你说这话,是想害死奴婢吗?”
“少司寇”
如同回敬玉霖一般,张药忽然唤出了她在官场上的雅称,“你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密不透风。”
后面的话,他也没有给玉霖任何的余地,声音追着玉霖撇开的脸而来:“你之前说过,利用我的时候,你并没有那么心安理得,对吧。”
“对。”
“好,我也不想每次都稀里糊涂地被你利用,不想你云淡风轻地从我自以为是死局的困境里脱身,再回头跟我说一句‘何必’,我不想我不想做无用功,我不想……”
“等一下张药。”
张药看向玉霖:“你说。”
玉霖道:“你不是想死吗?想死又何必在意这些?”
灯下,张药的肩膀轻轻地耸了耸,一双弯曲的腿,也缓缓放平,他不再空坐,而是倚向冷墙,将头也靠在墙上。
“我没那么想死了。”
他说完,自嘲一笑,“也不能这么说,我可以等一等再去死。”
他说着看向玉霖,“等到我这个人,对你都没有任何可用之处,我就死。”
玉霖站直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张药所坐之处。
张药的目光低垂下来,追逐着玉霖的裙摆,直到它在自己的席边停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反而不需要做选择。被我利用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你不觉得你很自负吗?”
张药看着玉霖的裙摆,“凭什么我只能这样?”
“因为我有我的底线,我不会因为利用你,而伤害到你的亲人和朋友。”
玉霖语速渐起,“但如果,你想主动做些什么,那你就会面临选择。你要拿出多少来被我利用?你自己?还是你的亲人朋友也一起填进来?”
张药仍然看着那道微摇的裙摆,“你怎么知道,我保护不了他们?”
“因为我就保护不了他们。”
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声,“你看我。”
张药抬头。
独影一道,落他头顶。
“挚友亲人,你看我剩什么?”
张药喉头一哽。
外头庭院传来门锁开合的声音。
张悯送走许颂年后,独自回来了。
张药垂下头,“你不要生气。”
他突然服软,玉霖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有……”
“好了,你不用说了。”
张药侧头看向自己的肩膀:“我的皮囊,你觉得还行,是吧。”
“对……”
玉霖真的很怕他将话题往他自己的身体上引,但不能露怯,她必得回答。
“对,还行……”
“还行就行。”
张药拽起被子,蒙头躺下。
“明日我带你面圣。”
“好……”
“夜中有事,叫我,睡了。”
第56章 捧真心 玉霖,好好和我说话。
玉霖觉得, 张药昨晚一定没有睡着。
来日是个无风无雨的日子,卯时刚过,日头虽未起来, 但东边天幕上的那片薄光, 已隐约透出晴日之信。
宫城门的下马碑前, 天未大亮,碑前行人未至,唯有入朝日参的朝京官, 车马如云集,黑压压地聚在下马碑前。
玉霖坐在透骨龙的马背上, 人困得难受。
昨夜张药在室,她其实睡得比寻常夜里都好。
张药丑时敲棺,将她那把脆骨头从棺材里捞起来的时候, 她都还在贪恋被中余温,身子虽然坐了起来,人却还半懵着。
她说自己还想睡, 然而棺前的张药冷漠得像个死人。
“起来穿衣。”
话音刚落, 对襟小袖的缠枝花背子就挂上玉霖的肩。
“我有伤……”
她话还没说完, 那件落在她肩膀上背子已经被张药一把抖开,他站在棺前,撑平背子,静静等着玉霖伸手。
玉霖无奈地抹了一把眼睛,终于认命了下了棺床。
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也许是师从跟许颂年, 总之张药的这双手,除了写字难看之外,倒是什么活都能干上一点。
玉霖站在棺前, 看张药蹲在地上替她系对襟结,他还没有更衣,仍然穿着昨夜的那身亵衣,忍不住出声道:“你不冷吗?”
“你手脚太慢了。”
张药像是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但是又没有料准一般地接过了玉霖的话,答非所问地说完,才意识到玉霖在问他冷不冷。
“我不冷。”
玉霖尚在替他尴尬,他倒是一点亏不吃的,该瞎说瞎说,该回答回答,说完已人已经丧起那张脸,道貌岸然地站了起来,回头抱起他自己的那几件袍衫,去外头井上盥洗,离出门前还冲玉霖扔下一句,“起了就别再睡回去了。”
玉霖靠在棺壁上吸了吸鼻子,人是真困啊。
“你从前入朝日参,是几时起身的?”
晨风吹着玉霖的面庞,也没能让她多清醒,好在张药的声音让她回了神。
玉霖忍不住得打了一个哈欠,随后半眯着眼睛,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又一晃,“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