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8)

  许颂年并不在意,走到长案前,面朝玉霖而立,转了话道:“姑娘听天子讯吧。”

  “可以不跪吗?”

  这一声,她说得竟有些轻快。

  许颂年眉心微蹙,只一瞬又缓缓舒开。

  “姑娘不惧我将姑娘今夜的行径回明陛下,至姑娘再领死罪吗?”

  “没关系,我御前受死之前,一定会告诉陛下,司礼监掌印在我获罪之后,仍赞我玉霖,是一个很好的刑名官。”

  许颂年听完,不禁笑出了声。

  她虽回复了女儿之身,官场拉扯之道仍是游刃有余。

  三言两语之间,话未挑明,意未点破,却将信任与默契双双探取。

  许颂年此时多少有些想象得出,张药在她面前的窘迫。

  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张药也许未必窘迫。

  张药不会拉扯,只会单刀直入,他会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霖,说他听不懂,然后一直问到这个少司寇说出人话为止。

  一物降一物,想起张药说他不喜欢玉霖,许颂年难得起了调侃之心,此时倒不得不收住,他到底还有正事要行。

  “陛下问:此功之下,你有何求?”

  “无求。”

  玉霖看向许颂年:“奴婢愿以全部恩赏,换陛下再次赐见。”

  许颂年道:“据我所看,这并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求财,也可以求身,以此脱掉你的奴籍……”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虚的。”

  玉霖轻咳了一声,抬手轻轻捂住肩膀上的伤处。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显然是炎症渐起,引出了身上的烧热,连带口鼻的气息,也逐渐有些烫人。

  “钱财在身的孤女,如何能在梁京城里活得下去?”

  “你可以行得远一些,天下万方,何处不得容身?这已经是陛下的对你最大的恩赐了。”

  玉霖点了点头,“是。我是可以远行。”

  她说着顿了顿,而后提高了些声音,“然后纵赵党在僻静之地,将我杀死,从此替朝廷掩去,天机寺中那批白银真正的出处?”

  许颂年摇头笑道:“玉姑娘,何必如此通透。”

  玉霖答道:“我不想将梁京的官场让出。”

  许颂年听完,垂首沉默。

  灯火拨乱壁上人影,那副《吕洞宾悬壶济世图》随着细微的漏室之风微微晃动。

  良久,许颂年才转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外面的风鱼贯而入,吹得灯火明灭,画卷大晃。

  许颂年在风口处回过头:“我回话之前,还是想问一问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玉霖笑了笑,答道:“一是活着,二是好好活着。”

  活着。

  好好活着。

  这其实并是玉霖的真心话,她的确是一个在梁京城里拼命求生的人,但她其实并不真正明白,活着的乐趣究竟是什么。

  她虽有很好的口腹之欲,也讲究衣食住行。得时尽情享受,但不得时,好像也不困顿。从前她有赵河明这样的师傅,有爱她如亲子的师娘,有同僚,也有如宋饮冰这般的可堪相谈的挚友,喜乐悲欢都是真实而具体的。

  现下虽有张悯看顾和张药那莫名其妙的维护,但她的内心却从未平宁过。

  “死期”时时临头,而她不甘心。

  可就连她也不是很明白,她心中的未了之愿究竟是什么。

  许颂年携杜灵若离宅,宵禁还未起,张悯独自相送。

  玉霖盥洗后,沉默地走进张药的屋子,屋子里尚未燃灯,玉霖的眼睛实在是很不好,扶着棺材板摸索了半天,也没有寻到灯烛。她叹了一口气,正想摸向墙边,背后忽然亮起。

  玉霖回过头,身后的人一手抱着一卷草席和一床被褥,一手稳稳地举着一盏铜灯。

  “你没有走?”

  “嗯。”

  张药径直朝房内走,边走边道:“灯烧完了,你不知道吗?”

  他说完,将灯放在他自己的那口衣箱上,如今那箱子里装的,早已是玉霖的裙衫。

  他看着箱边露出的一缕裙带,沉默地将灯盏移开,打开衣箱,重新规置散乱的裙衫,随后将草席抖开,铺在棺材边,又将被褥扔了上去。这才对玉霖道:“掌印说,你今夜里难免发热,离不得人。张悯的身子不能熬,所以……”

  “你留下?”

  玉霖靠在棺材上,静静地看着张药。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稀松平常地问了他一句,张药竟喉咙一哽,顿时不敢与她对视。

  “我不会对你无礼,否则张悯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但没有必要吧。”

  “什么没必要。”

  玉霖解释道:“我人世不醒也就算了,如今我人好好的,能照顾好我自己。”

  她在说什么,张药没听进去。

  他垂头取下自己腰间的鞭子,走到玉霖面前,伸手递出。

  “你不放心,可以用鞭子,把我的手绞了。”

  “不是……”

  “或者不用你动手,我也可以自己来。”

  玉霖低头看着张药伸在她面前的一双手腕,毫无疑问,她想起了刑部狱初见的那一夜。

  第55章 亵衣白 我的皮囊,你觉得还行,是吧。……

  上等良木, 独口寿材。

  竹席,薄被,伸手就绑的男人……

  相比在刑部狱时周身束缚, 命不由己。如今暖灯照面, 素室遮风, 处处得以安坐,心境又如何能相同呢?

  然而玉霖就是想起了凌迟前的那一夜,张药着丧衣而来, 把头颅送进她的索圈,以死囚做阎罗判官。

  独自一人, 试图丢掉满身印记,冷漠而可怜,是疯癫也是痴傻。

  从始至终, 张药都不是一个聪明的男人,对玉霖而言,是绝境里自投罗网的一只丧家犬, 她几乎不需要耗费心神, “拉拢”, “欺骗”,“诱惑”,通通是下策,她只需要高举一把钝刀,悬在张药头顶,告诉他:“活人穿丧衣, 张药,你很可怜。”就能让他蜷缩匍匐,让他掏付那已经死了一半, 而他自己也早就觉得无所谓的真心。

  时至今日,张药沉静在被“救赎”的“虚影”里。

  而玉霖自己,则一直真心未给。

  她从前是很多士大夫的挚友,被推崇,被赞美,但她没有被男人怜惜过,也排斥男人的怜惜。

  怜惜是陷阱,阴阳交合是囚笼,爱则是性命交付。

  她想活啊,于是不惜画地为牢,明知自困自身未必不是矫枉过正,却也还是警惕地,想要守着那道心墙。

  “要我绞吗?”

  张药再问她。

  听完这句话,玉霖眉心酸了一阵。

  鼻腔中似又数条轻丝缓缓抽拉,引得玉霖蹙眉。

  无奈下她狠一眨眼,竟觉眼底竟也正发酸。

  她低头看着张药的手腕,后退了一步,斜靠在棺材壁上。她本就比张药矮一个头,此刻身形彻底没入了他的影子里。

  “不用。”

  她拒绝道:“双手一绞,我夜里要茶要水,你怎么端?”

  谁想对面的人却坦然而自洽,“我没那么废物。”

  玉霖偏过头,“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药沉默了须臾,再开口时,双手已垂下,声音平稳:“我一直在尽力听。”

  “算了。”

  玉霖打断张药,“留下吧。”

  她说完,看向箱边的矮凳,不等她动一步,张药已经弯腰将它挪到了棺材边。

  “上去的时候踩稳。”

  说完,看了一眼玉霖的脚,又道:“你也可以让我抱你上去。”

  “张药。”

  玉霖的声音一紧,“别再闹了。”

  张药垂下头,收回目光,只说了一个“好”字。

  说完转身捞起被褥,一把抖开。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像就是说不出来。

  比如他想问问玉霖,他明明很平静,手脚皆自束,为什么会换来她一句:“别再闹了。”

  谁闹了?

  张药一面想着,一面沉默地在席边蹲下,背对着玉霖,伸手解开了袍衫的衣襟。

  “我这几年睡得都很浅,夜里有事,你随便出个声,我能醒。”

  不面对玉霖,张药果然要自如很多。

  他一面说,一面反手脱下袍衫,抛向木箱。

  背后的玉霖问道:“所以你会做噩梦吗?”

  “会。”

  张药反手拆解冠发,一面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很难惊起。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夜里你若听到我有动静,随便朝我扔个什么东西,砸醒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将自己剥得只余素白亵衣,随后脱去靴袜,屈膝跪席边,低头认真地整理自己的席面和被褥,很快,席面平整,薄被规整,而剥掉一身皮的张药,也转过身来,在席上坐下。

  他撑开一双腿,孤灯恰好就照在他的脸上,双手垂地搭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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